無道龍君酒杯端到了嘴邊,久久無言。
林蘇輕輕一笑:“其實你已經接受,因為你知道,無道深淵之中,根本沒有無道意志,如果它是一個完整的界,怎麽可能沒有無道意志?”
無道龍君一杯酒嗵地下肚,發出的聲音無與倫比,大概全天下喝酒之人,沒有第二人能喝出他目前這種動靜。
這是喝酒,這也是認同。
林蘇道:“正因為這片深淵,沒有無道意志,所以,千年來,只有岳父大人、妖君、星君三人才拾得一點點聖機,從而入聖,所以,其他人再怎麽驚豔,也只能困于聖境之下,所以,無道深淵才不能直接與天道世界聯通,一旦聯通,這方天地的聖人,都會死!因為天道世界是有天道意志的,無道世界沒有意志,斷然無法與天道世界抗衡。”
無道龍君終于開口了,聲音頗有幾分酸澀:“所以,你想說,你壞了本皇千年大計,出發點還是好的,本皇不但不能将你碎屍萬斷,甚至還得領你三分人情!”
林蘇搖頭:“不敢勞岳父大人之人情牽挂,小婿只想給岳父大人一條出路,不知岳父大人是否願意接受。”
“哦?”
林蘇道:“岳父大人當知無心海乃是兩大世界的交界處!”
“知道,又如何?”
“其實,那裏還是天道世界與無道世界的交界處!”林蘇道:“如有一日,小婿也摸到了肉身化宙的境界邊框,或能将無道深淵帶入真正的無道世界,到了那一日,無道深淵可以并入無道世界的大版圖,無道深淵中所有的生物,都可以真正看到藍天白雲,呼吸到大宇宙的自由空氣,岳父大人,或許還有機會延續一世之追求,踏出聖人之上的那一步。”
無道龍君心頭大跳:“你真有希望肉身化宙?”
“肉身化宙,極度艱難,但是,有岳父大人全力幫助,小婿有三分,哦,不,一分……嗯,半分可能!”林蘇端起酒杯,滿面笑容……
無道龍君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要全面解析他笑容的任何一點點特征,奈何,他什麽都解析不出來……
龍後手一揮,關閉了可視可聽之通道……
龍兒不乾了:“娘,你關了乾嘛啊……還看看,還看看……”
龍後毛了:“看什麽?看你父皇在那裏出醜丢人麽?你家相公是相公,我家相公就不是相公了?還要不要點尊嚴了?這個混賬女婿,不過來好好讨好讨好他岳母大人,我直接将我女兒送去當尼姑……”
“這無道深淵根本沒有寺廟,更沒有尼姑……”龍兒不服。
龍後手擡起,打算給女兒講清楚一個道理,沒有寺廟可以建寺廟,沒有尼姑可以有人當先鋒……
就在此時,外面通報:“驸馬爺過來了,拜見娘娘……”
龍後一張臉上直接生動了:“快請!”
林蘇入江南居,龍後在閣中站起相迎,站起的瞬間,她的手一揮,原來的那首《江南好.風景舊曾谙》重新刻上了照壁。
這首詞,因林蘇所題,成為龍後的最愛。
後來,因為林蘇撩撥了無道龍君最敏感的神經,龍後本着不深度刺激老龍的指導思想,将這首詞抹掉了,将自己最喜歡的歌兒也封鎖了,而今,這首詞重現。
表明什麽?
表明林蘇跟無道龍君又講和了。
兩人酒喝了好幾壇,大計也得以延續,無道龍君內心激情澎湃,當日的背叛,當日的傷痛,早已被新浮現的刺激,抹得一乾二淨。
龍後雖然見不得自家男人被人忽悠個一而再再而三,但是,她也必須得承認,江山代人才人出,一代女婿勝岳父,似乎也不是什麽特別難接受的事……
林蘇走過九曲回廊的人間妙境,心頭有幾許快慰,亦有幾許感傷……
快慰的是,他與無道龍君暫時達成了默契,整個無道深淵恐怕也沒有人能夠想到,他這個無道龍君的頭號“挫骨揚灰”者,竟然還能與無道龍君達成默契吧?
這個默契,可不僅僅是眼前的和平,還着眼于他下一步大棋。
事關無心海,事關無心大劫……
感傷的是,面前這園子……
這園子跟滴水觀內江南苑一模一樣,真的是一模一樣……
不同之處只有一個,這間園子還有一個龍後,而那個江南苑,只有一條道影,滿月之夜,小園香徑獨徘徊……
千年時光的烙印,終究印在一些人的心頭。
有她,亦有她。
踏上小樓,龍兒臉紅紅地站起,龍後微笑面對,幾名侍女左右相随。
“見過岳母大人!”林蘇手輕輕一擡,掌中是一只袋子。
龍後微笑:“這只袋子裏,莫不是七百二十只薄日鏡?”
這話一出,侍女是不太懂的,但林蘇心頭卻是雪亮,剛才跟龍君大殿中的一番話,龍後是全都聽到了啊。
林蘇笑了:“岳母大人無需明鏡七百二十只,只需一只足矣,七百二十天前的岳母大人,就是眼前這般模樣,再過千年,岳母大人也依然會是如今這幅模樣。”
龍後心頭波瀾微起,一聲嘆息牢牢壓住,這口才,無敵了!一句話,釋放了當年的溫情,一句話,也能寄托最好的期待:千年時間如一日,千年後還不老不死。
難怪女兒被他撩翻,換天下間,何人能不翻?
“蘇兒,坐吧!”
“謝岳母大人!”
“來,這是龍兒親手炒制的茶!”
林蘇目光移向龍兒,龍兒眼睛裏全是亮晶晶……
“過去的事,你已經跟你岳父說清楚了,說清楚了也就行了,從此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随時過來!”龍後道。
“好的!”林蘇接過龍兒遞過來的茶:“岳母大人,上次離開之後,小婿去過滴水觀……”
龍後一顆心陡然激跳,茶杯已到手中,不動分毫……
林蘇道:“這是滴水觀中的一間園子之投影,岳母大人不妨一觀!”
林蘇手一擡,一道光芒從他指尖射出,演繹出一幅園子的形态,園子名:江南苑。
裏面的一樹一草,一石一山,一徑一亭,與面前的江南居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這園子之外,尚有一條跟這園子外不同的河,如果不是天空的雲彩跟這片園子頂上的雲彩不一樣,幾乎所有人都會以為,這是這間園子的投影。
龍後久久地看着,心潮起伏難定:“我姐姐親手搭建的,是嗎?”
“是!”
“她……她呢?為何園中無人?”
這句話,縱然是歷盡千年浮沉的龍後,也是心頭惴惴不安。
“她已經……離開了!她留下過一道道影,滿月之夜會出現于小園之中,奈何小婿修行低微,無法烙印下這道道影。”
“離開了?終究還是……”龍後聲音顫抖。
“不,岳母大人莫要多想,你兄長、你姐姐三百年前離開了滴水觀,據觀主言,他們只是前往無心海尋找聖機,有可能尚在人間。”
龍後輕輕吐出口氣:“無心海尋找聖機……總算知道了他們的消息,一千年了,總算知道了,蘇兒有心了,我得謝你。”
“岳母大人莫要跟小婿客氣。”
龍後輕輕點點頭,目光慢慢投向亭外,亭外是一江春水,這只是她虛構的一方景象,這裏是寄托鄉愁之地,這裏也是思念親人之地,一千年了,她終于知道哥哥姐姐或許還活在人世,但是,他們卻已經不在原位,無心海上尋聖機,不管能不能找到聖機,她與哥哥姐姐相見,終是虛幻。
林蘇懂她此刻的心頭激蕩,靜靜品茶,沒有開口。
龍兒也懂母親,輕輕拉着母親的手。
龍後心思似乎從遙遠的河面收回,輕輕托起茶杯,勉強一笑:“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後面還有嗎?”
這是林蘇當日離開之時寫下的半首詞。
也是這對母女倆這兩年來時刻都記得的詞。
她們知道,這是林蘇對龍兒的告別詞,但也是一首未完之詞。
此刻,龍後提及,卻是觸及她自己的心事。
任何人,都是時間長河裏的過客。
分離,總是那麽傷感。
想起往日的酒筵歌席,看看如今的山河空遠,縱然尚是春天,風雨吹過,一地殘紅,總是傷情……
林蘇道:“後面還有一句:不如憐取眼前人。”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龍後輕輕嘆道:“原來點晴之句就在末尾!有此一句,山河勿念,風雨無悲!龍兒,陪你相公坐坐吧,母後想靜靜!”
她的人影一閃而消。
林蘇目光一落,龍兒滿臉通紅,又羞又喜。
林蘇手輕輕一伸,龍兒的手被他抓住,身子搖擺不定,終于,在侍女們撤退之後,她偎進了他的懷抱。
落花風雨更傷春,她傷了整整兩年,每每想到這首動心卻又傷情的詞兒,她總是淚水奔流下,但今日,沒有了淚,只有心頭春潮滾滾來。
因為他說了,不如憐取眼前人!
縱然風雨吹下殘紅,縱然天地俱皆滄桑,只要眼前人尚在,一切都是好的。
“龍兒,我們出去走走吧!”林蘇輕輕一拉,龍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他出了江南居,身子一熱,被林蘇抱起,下一刻,他們出了無道龍宮。
無道深淵的一座山峰之巅,龍兒将自己完整地送進林蘇懷抱,在他懷裏仰臉看他,似乎怎麽都看不夠:“相公,你今天原本就是打算進無道淵的,對嗎?”
“是!”
“真正的目的就是跟我父皇講和的啊?”
“只能算是目标之一!”林蘇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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