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閣數十裏之外的閱兵場發生了什麽事情,顯然跟他沒有關系。
兩方肚皮裏的官司一時之間火星四濺。
但是,事情卻也朝着不可逆的方向,一路前行。
林蘇踏出房間,跟畢玄機手輕輕一握,走下樓。
樓前,一乘大轎靜靜地停在空地,旁邊兩名紫衣官員,面對林蘇和作書童打扮的畢玄機,鞠躬:“林宗師,老朽二人乃是文淵閣學正,老朽向玉凡,這位杜立剛,專程躬迎林宗師入我文淵閣。”
“向大人、杜大人!”林蘇拱手:“林某入大隅,本不欲驚動各位大人,奈何大人還是知道了,打擾打擾!”
“豈敢豈敢!林宗師請!”兩位二品大員同時鞠躬。
林蘇和畢玄機踏入大轎,大轎憑空而起,飛向文淵閣。
醉花閣裏的另一間房,何素遙望破空而去的大轎,眉頭鎖起……
此人絕對是林蘇!
他随行的這人絕對是跟他一起進京之人!
沒有假冒!
他們真的踏入了文淵閣,而此刻,離閱兵式不到一刻鐘!
難道說他此番入京,真的沒有劍指閱兵式的企圖?
難道父皇的判斷錯了?
怎麽可能?!
所有人都知道鐵血軍團的建立,是以大蒼為具體目标的,以他這個兵道天才而言,更加會無限敏感。
他遲不來,早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絕對是有所圖的,哪怕不能擾亂閱兵式,他也該創造一切可以創造的條件,靠近閱兵現場,親眼見一見鐵血軍團。
但是,他沒有作過任何嘗試。
他輕易就退出了閱兵亂局者的行列。
這不正常!
絕對不正常!
難道說他有什麽計謀在他的表象之外?
完全跳出了所有人的預判?
不行,我得去現場盯着!
這個人的滑溜,可不是幾個老貨能夠盯得住的。
何素身形一動,出現在文淵閣之外,誰能想到,她竟然被人擋了駕……
“文淵閣重地,女子禁入!”
何素心頭那個氣啊……
林蘇剛才牽着一個女人的手大搖大擺就進了!那個女人雖然換了身書童的裝束,但裝扮得一點都不精心,敷衍得令人發指!
瞎子都能看出她就是個女人,你們瞎了狗眼問都不問。
輪到我,你們反而不讓進?
這到底是誰的地盤?
她眼中殺氣盤旋,幾個文道大儒內心突然收緊,他們突然覺得氣溫似乎陡然下降了幾十度……
幸好,何素手一擡,一枚令牌出現在她的掌中。
幾個大儒猛然一驚……
“請!”
何素身子一轉,無影無蹤。
入了文淵閣。
文淵閣內,林蘇一路穿行,兩邊文人無數。
有的坐在涼亭之上晨讀,有的漫步花壇邊對空而吟。
這些人于他,似乎并不認識,至少對他們而行的禮,也都是給身邊兩位二品高官的,但是,林蘇和畢玄機何等人物,敏銳地洞察到這些人都對他深度關注,甚至懷着最深的敵意。
他們知道他是誰。
他們也知道畢玄機是誰。
文淵閣女子禁入之規,他們第一時間突破,選擇性地眼瞎了一回,為何?
只能說明一點,相比較他們要辦的大事而言,這些許違規,于他們根本不值一提。
那麽,今日的文淵之會,又準備了什麽?
詩詞、樂道、算術、墨道、畫道?
林蘇無法猜透,但他清楚地知道,這是一個戰場!
好啊!
戰場是吧?
你開辟一個戰場,我也開辟一個戰場,咱們同步開演!
文淵閣論道堂門口,一個紫衣老人靜靜地站立,空中飛雪已停,但濃厚的烏雲依然在,他就在這烏雲之下,腳踏大地,頭頂蒼穹,氣魄非凡。
他的身後,足有百名文人排成長排,每個人都是大儒以上。
這樣的陣仗,等閑之時無人能見,今日卻為林蘇而來。
林蘇走近,前面的那個老人深深鞠躬:“老朽大隅文淵閣大學士曹汝,率文淵閣高階執事及京城頂尖文道俊傑計九十七人,躬迎林宗師萬裏而來!”
他身後的九十七人也同時鞠躬。
“大學士如此厚待,林蘇豈敢當之,有禮了!”林蘇還了一個大儒禮。
“林宗師請!”
“大學士請!”大儒隊伍分開,林蘇和曹汝當先而行,畢玄機緊随其後,九十七名大儒拱擁之下,共入論道堂。
今日的論道堂,與往日不同。
往日是設一高臺,論道之人高高在上,而今日,則是一個半圓,全都在同一個平臺。
半圓的孤尖空着,林蘇居于左一之位,曹汝居于右一之位,畢玄機也有座,置于林蘇下首,而其他人,依次排坐,畢玄機突然之間置身近百名大儒的身邊,頗有幾分新奇感,她是女人,極少有機會與大儒平起平坐,這也是沾了他的光,才有機會跟一堆花白頭發的大儒高官并列。
雖然感覺新奇,但她也感覺到壓力。
所謂以禮待之,必有所圖!
林蘇的目光朝窗外掃了一眼,只一眼,外面的無邊風物一眼盡收。
論道堂,看似是在鬧市之中,但身處其中卻是有如蒼穹之上,從他身後的平臺看過去,如同置身百米高樓之頂,京城無邊風物盡在腳下,如果以文道偉力為基,在這高臺論個道,真正是聖音天上來。
“林宗師此番入大隅,濟州論仁,梅山論義,東寧論禮,盡顯儒道風範,老朽專程迎接林宗師至我文淵閣,亦為論道。”
曹汝一句話出口,滿城俱聞。
全城同時大驚且大喜。
文淵閣論道,開放論道管制,論道之聲惠及全民,這是多大的福分?
林蘇微笑:“不知大學士欲論何道?”
他并未使用文道之音,但這間論道堂似乎自帶傳音功能,他的回答依然傳遍全城。
結果一呈現,林蘇內心升起了一個判斷……
“同為儒家九義之一的忠道!”
儒家九義,仁義禮智信忠孝節悌。
林蘇前期論過仁、論過義、論過禮(禮算不上論,只是給以禮馳名天下的費月修一個教訓),如今,對方給他出了個題:忠!
林蘇心頭陡然雪亮!
他終于明白文淵閣請他論道是一步什麽樣的棋!
畢玄機心頭也一片雪亮……
她知道這是一步何等陰毒的棋!
這是量身定制啊!
林蘇的文道廣博絕倫,詩詞沒說的,絕對的史無前例。
文章策論沒說的,三場科考,再大的質疑都煙消雲散。
兵道是超級戰神,讓大隅全國上下戰戰兢兢。
畫道原本以為他是短板,結果人家來了個青蓮論畫,一論刨了畫聖聖家祖墳。
算道大蒼京城一論,直接原地起跳,成為算術宗師。
挑戰白鹿書院,更是将他所有的底牌全部暴露,他的墨道讓墨家宗師在白鹿書院書房裏閉關到如今,他的書道将以書馳名天下的曲非煙虐得沒有半點脾氣。
到了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認為,林蘇的文道短板只有儒道。
因為他跟兵道的關系漸行漸近,他的文心已經初步暴露是兵家文心。
兵家與儒家天然對立,他身為兵家人,儒道成為他絕對的短板。
但是,此番入大隅,他抛開所有的文道不論,專從儒道着手,濟州論仁,讓大隅仁道第一人李濟生甘拜下風,梅山論義,讓以義馳名大隅的宗師周義心服口服,在東寧跟以禮馳名天下的費月修對上,雖然未論禮,句句也是禮,費月修經此一論,文心蒙塵。
從這些過往經歷來看,想在文道之上讓林某人就範,其難度系數簡直太大太大,但是,大隅文淵閣來了個定點突破……
忠!
這個字眼,實話實說,就是林蘇最大的短板!
他是後腦生反骨的人!
他的一生,跟忠字未曾沾邊!
讓他論忠,而且有跡象顯示,他說的每個字,都在這特殊的論道臺傳揚天下,千萬人現場聆聽,不久的将來,九國十三州都會全面傳揚。
這是将他的軍!
這是出他的洋相!
這是針對他的痛點,實施的一次定點爆破!
好一個文淵閣,還真會選點啊……
大學士曹汝提出了這個論題,所有人看着林蘇,都有一股子得意之情。
這是宰相王群水出的主意,陛下拍案叫絕的。
果然,這個論題提出,林蘇愣住了。
曹汝微微一笑:“林宗師不欲論忠?亦或林宗師此生未嘗踐行忠道,知行不能合一,是故論不得忠?”
這話一出,下方近百人嘴角露出了笑意,他們可以作證,大學士絕對沒有罵人,只是很斯文很客觀地陳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林某人後腦生反骨,此生未盡忠!
所以,忠字,他論不得!
林蘇淡淡一笑:“大學士大謬也!林某往日未曾論忠,只因世人大多偏執,于忠道誤入歧途,本人不欲以一己之道亂你等道場,今日大學士出了此題,林某也只能一論!”
一句話,輕描淡寫,但一句話,也激怒了滿場文人。
什麽意思?我們對于忠的理解全都是誤入歧途?
你一番論道,就會亂了我們的道心?
你倒是來試試!
曹汝擡頭,止住了滿場騷動,平和開口:“請林宗師論……忠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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