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我寄愁心與明月
義川湖,一般人眼中湖水平靜得很,但林蘇千度之瞳下,自然看到了更多的東西,比如碧波之下的魚姬,在湖中玩得那個暢快。
任太炎目光移向義川湖,一時無限感慨:“她曾說過,她此生有兩個故鄉,西海是其一,義川湖是其一。她的心可以在義川湖游蕩,但她的根,卻還是在西海!今日我欲離君而去,相見未知在何年,以詩一首,送與故君……秋風寒雨雁蕩邊,一蓑枯草半身眠,自來荒野成畫閣,春潮何處不經年?”
他曾如雁蕩山下的枯草,凄風寒雨中已半死生。
林蘇妙手回春,天地已經重回。
此詩,是他此刻最大的感悟。
林蘇輕輕一笑:“我和你一首吧……”
張口要吟之際,崔莺突然從後面鑽了出來:“相公,給!”
給他遞來了金紙。
林蘇哈哈一笑:“你擔心我随口一吟,沒了詩稿損失巨大麽?你怎麽知道我今天的送別詩會出彩?”
任太炎也笑了:“王爺可有詩篇未入彩?”
這倒也是!
林蘇出道以來,還從來沒有未入彩之詩!
他提寶筆,就金紙,寫下……
“《送湖東居士入西州》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湖東過九溪,我寄愁心與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湖東居士,任太炎的雅號,湖,指的就是義川湖,魚姬在湖中嬉戲之時,他在湖東讀書相伴,自號湖東居士。
這是一個既有情趣,又有畫面感的名字,在整個義川湖廣為人知。
詩成,七彩霞光彌漫天地,莺歌苑宛若人間仙境。
義川湖中,魚姬破水而出,更是增添了幾許仙境特色。
任太炎哈哈大笑,手一伸,搶過他的詩稿:“謝舊友讓任某千古留名也!任某告辭!”
踏空而起,虛空抓住魚姬,兩人沖天而上,破入蒼穹,魚姬空中揮手,跟他們告別……
他們去遠了,崔莺抓住了林蘇的袖子:“這任老頭好生急切,還怕我搶他的詩稿啊?趕緊搶了開跑……”
林蘇刮刮她的鼻尖:“小寶貝你拿出金紙來,打的是什麽主意?是不是擔心你相公封了王,就再也寫不出詩詞來了?”
崔莺不好意思地低頭:“是綠衣姐姐的主意,她說相公就是要經常刺激刺激,否則,相公當着王爺,玩着她,要是荒廢了文道,好可惜……”
“你們啊……”林蘇輕輕搖頭:“放心好了,相公肚子裏的貨,一時半會兒肯定說什麽都掏不完……”
風聲起,林蘇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霍然擡頭,盯着義川湖深處……
四周這一刻,很安靜……
鳥不鳴,蟲不鳴,蟬不鳴,佳人說了什麽,他沒聽清……
他滿耳只有風聲!
《且聽風吟》!
有人在義川湖中彈起了一首曲子,這曲子的名字就叫《且聽風吟》!
且聽風吟,文道之偉力,曲子一起,山不吟,水不吟,龍不吟,只有風吟,風從湖面掠過,缥缈仙音入耳,莺歌苑衆人全都沉迷,綠苑裏的綠衣手中茶杯端起,就這樣定在原地……
一曲終了,四周聲音齊回。
綠衣手中茶杯終于送到了嘴邊,但是,茶水已冷。
林蘇目光投向煙波之中,輕聲道:“莫聞莫兄麽?”
煙波之內,缥缈之間,有一溫厚的男聲回應:“正是!林兄可肯入湖一會?”
林蘇踏波而行,穿入煙波之中,從衆人眼中消失……
崔莺迷戀的目光追随相公的背影走了一程,回到了莺歌苑,就迎接母親的詢問,莺兒,剛才那人是誰呀?
崔莺輕輕搖頭:“應該是他文道上的朋友吧,他剛才稱‘莫兄’,可我不認識。”
“不是,先前的那個……應該是個官員。”
“哦,你說的是任大人啊,他是新任的西州知州!”
“天啊,知州……”崔母心跳又加速了,一州知州,她可是知道分量的,她這一脈的女子,個個長得美,個個都是小妾界的個中翹楚,她這一代混得最好的就是她三姐,她三姐嫁的人是楚州六品錄事,現在自家女婿剛才做了啥?堂堂一州知州,二品大員躬身下拜!
這一刻,她又有點小膨脹了。
幸好她家的底蘊深厚,知道做小妾的應該恪守小妾的本分,膨脹是最大的禁忌,她強壓內心的激動,打算跟女兒再好好談一談,什麽叫母以子貴……
而林蘇,穿過義川湖的煙波,就看到了一條小船。
這條船格外精美,其實并不是船,而是一具琵琶,白玉琵琶。
白玉琵琶橫卧碧波之上,莫聞身着男裝立在船頭。
“林兄雖已封王,但小弟猶憶當日以曲論道,是故,依然稱林兄為林兄,不知林兄是否介意?”莫聞鞠躬道。
林蘇笑了:“文道之上,以文會友何等惬意?又何必在意俗世虛名?”
“林兄慧達!林兄請!”莫聞手輕輕一擡,如同琵琶曲響,一只茶幾從下方白玉案中升起,上方清香撲鼻。
兩人面對面而坐。
“林兄離京日,家兄上任時……”莫聞給林蘇奉上香茶,悠然道:“家兄之上任,大約出乎林兄意料之外,是否?”
她說的是莫名!
莫名上任的是京城文廟打更人。
林蘇托起茶杯,微微一笑:“有意外,但也不特別意外。”
“小弟知道……因陳更任職一事,林兄與家兄頗有芥蒂,但林兄一定不會想到,家兄并無私心。”
林蘇道:“我知道!”
“林兄知道?”莫聞頗有驚訝。
林蘇笑道:“聽話可聽音,觀人可觀心,兩位莫兄,雖然與我打交道過程中,更多地是站在對立面,然而,我也可以清楚地知道,你們與段雲河并不相同,你們并非出自私心,你們只是堅定地相信,你們所作所為,才是聖殿正途。”
莫聞道:“林兄理解的聖殿正途……何所指?”
“穩定!在你們看來,穩定就是最大的濟世!”
莫聞心頭大跳,她從林蘇口中,聽到了姐姐所說的答案,他,真的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道:“林兄似乎并不認同!”
“很難去認同!至少,我無法全盤認同!”林蘇道。
“請林兄詳解!”莫聞托起茶杯,詢道。
林蘇輕輕品上一口茶,随手輕輕一指:“莫兄,這面湖水如何?”
“美不勝收!”
林蘇道:“莫兄可知道,三年之前,這裏只是一座荒山!十萬流民在山間挖草而栖,這條白玉琵琶舟下方,有一墳頭,三年前的那一天,一對夫妻抱着快要餓死的兒子跪在這墳頭之前,妻子求她的丈夫趕緊賣了她,因為再過數日,妻子餓得沒了人形,就賣不了好價錢,她兒子也就無從活命……”
莫聞輕輕一顫……
她的琵琶舟悄然移開了十丈開外,透過碧波,她真的看到了下方一座似乎曾經是墳頭的小山坡……
林蘇道:“如果只談穩定,什麽都不去改變,又何來義水北川、海寧江灘百裏生态圈?又何來如今的一湖碧水?兩岸清歌?”
莫聞目光擡起,眼中一片迷茫……
她是聖殿中人,她生下來就沒有雙腳踏上過黃土地……
但她卻也知道,他所說的事情都是事實……
“還有北境!”林蘇遙望遙遠的北方:“如果只圖穩定,北方四鎮此刻還在大隅鐵騎之下,四鎮流民如何北上安家?求穩,聖殿所需,亦是我林蘇所願也,但是,穩有一個前提,必須是民衆生活富足,才可求穩!民衆水深火熱,上頭酒池肉林地談穩定是濟世,不僅僅是笑話,還是諷刺!”
莫聞心頭再度劇顫,她長期以來對姐姐的認同,在林蘇這兩段話面前,搖搖欲墜……
她深深吸口氣,讓自己的心思重歸正題:“林兄胸懷天下,小弟豈有不知?林兄為世間所為之事,小弟亦是敬重有加,然而,林兄可知,當前聖殿,面臨危局?實是經不起世間風雲。”
“我以紅塵為名,以蒼生為名,而令兄卻着眼于聖殿偉業。所以,在令兄看來,我這站位顯然太低,是嗎?”
“雖有不敬,但……但家兄之意,的确如此。”莫聞實事求是,坦然而認。
“可令兄卻忽視了兩點!”
莫聞道:“請林兄賜教!”
林蘇道:“其一,聖殿偉業,并非空中樓閣,大千世界,芸芸衆生,乃大道之源,亦是道之所向,視蒼生生計為低端者,已然偏離聖道之根本宗旨!”
莫聞心頭震動:“林兄之論,脫胎于聖經,弟無可辯駁,請說其二!”聖人早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早已概括了民之重要性,只不過,一般人,只要論道之中對此言極度推崇,日常行事中,可沒幾人真的覺得老百姓重要。
此刻是論道,莫聞自然只能服。
林蘇道:“其二,不積矽步,何以置千裏?不積細流,何以成江河?一室不能掃,何以掃天下?空懷濟世情懷,空呼濟世口號,而無一事一例付諸于世,未有半寸功績惠及萬民者,高談闊論站位高低,豈非贻笑大方?”
這句話,是對聖殿主流的一次忤逆。
也是對莫名長期以來堅守的價值觀的一次重擊。
甚至可以說是,嘲諷!
身為莫名陣營的莫聞,身為聖殿中的莫聞,卻沒什麽過激的反應……
她被林蘇出口的幾句話震驚到了,這就是他的論道?
哪怕不是論道的正式場合,照樣出口驚人,不積矽步,何以置千裏?不積細流,何以成江河?一室不能掃,何以掃天下?……
真正是字字生香!
飽含道意!
服了!
她徹底服了!
她的目光慢慢擡起,長長嘆息:“林兄之論,振聾發瞆,待得返京之後,小弟将此番高論奉與家兄,且看他如何評說。”
“算了吧!”林蘇笑道:“我就是在你面前發發牢騷,可不想跟她面紅耳赤。”
莫聞也笑了:“林兄既存此善意,小弟代家兄致歉了!”
致歉二字,用在這裏,意思萬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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