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只手曾扶唐社稷》
景福元年冬,张濬兵败的消息传到长安第三日,春明门外终于出现了第一批败军。
是军队,其实已经有些抬举。
四千多人,旗帜丢了大半,甲械也不齐全。有些人穿着神策军的衣甲,跟的却是保大军将校;还有些鄜坊兵连鞋都跑掉了,只用麻布裹着脚,一路在雪地里留下两行血印。
守门军士远远看见烟尘,还以为河东骑兵追到了城下,吓得当场关闭城门。
直到高仁厚派人上前叫骂,城头才知道来的不是李克用,而是自家人。
这倒也不能全怪守军胆。
长安已经两日没有得到前线消息。城中传言一个比一个吓人,有人张濬已经战死,有人李存孝率一万沙陀骑兵越过黄河,今日便要来叩朱雀门。
还有人信誓旦旦,李克用发誓入城以后要杀尽百官,只留天子。
消息传到尚书省,竟有几名官员觉得此议还算宽厚。
至少没有要连天子一起杀。
城门打开以后,高仁厚没有入宫,也没有派人去户部、度支索要粮牒。
他直接带兵去了城南保大军旧仓。
守仓吏抱着门柱,哭喊没有度支文书不能开仓。高仁厚连马都没下,只摆了一下手,十几名亲兵便将人拖开,一斧劈断铜锁。
“开仓,造饭!”
四千败兵当即涌了进去。
仓中只有陈粮六千余石,许多已经发霉。可败兵们也不嫌弃,生火煮粥时,连半熟的粟米都有人抢着往嘴里塞。
那名吏还在一旁哭,自己丢了官粮,明日必受杖责。
高仁厚这才看了他一眼。
“你去告诉度支,粮是某抢的。”
“他们若想要回来,让他们自己带兵来拿。”
吏顿时不哭了。
他忽然觉得丢掉一座仓,也未必是什么大事。
反正如今的长安,能够从高仁厚手里把粮拿回去的人,大概还没有出生。
高仁厚随后命亲兵把守仓门,又当众斩了一名试图裹走粮袋的都头。败军饿急了会抢仓,吃饱了便可能抢百姓,这四千人是长安最后一点兵力,也是随时可能烧起来的一堆干柴。
先让他们吃饱,再用人头压住。
这比什么兵部名册都管用。
直到傍晚,高仁厚才换下一身血污衣甲,入大明宫请罪。
李晔已经在延英殿等了他两个时辰。
殿中除了几名宰相,还有枢密使与左右神策中尉。平日这些人见面,总要为禁军归谁管争上半日,如今却都安静得很。
毕竟神策军已经没剩多少。
争一支不存在的军队,多少有些伤和气。
“回来多少人?”
李晔没有问胜败。
军报早已送到,问了也只是再丢一次脸。
“臣沿途收拢四千三百余人。”
“张濬、韩建呢?”
“张相公与韩使君从含山口退往河阳,尚在路上。河上无舟,他们拆了沿岸百姓屋舍,结木为筏,应当能够渡河。”
延英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支五万人的讨贼大军,出征时号称要扫清河东、再振天威。如今社稷没有救回来,倒先拆了不少百姓的屋顶。
至于姚长奇,他率后军焚烧粮车,堵住山道以后便再无消息。
“李克用会不会继续西进?”
“会。”
高仁厚回答得十分干脆。
李晔脸色一白。
“臣的意思是,河东军未必攻打长安,却一定会进入晋、绛,逼近河中。李克用不会真来弑君,但他要让朝廷知道,他随时可以来。”
这两句话之间的差别,对于天子来,其实也没有多大。
李晔原以为就算战败,也不过是两军相持不下,各自退兵。届时罢免几个将领,恢复李克用官爵,大家还能把事情成朝廷不忍生灵涂炭,主动罢兵。
没想到张濬败得如此干脆。
朝廷连给自己找个体面法的本钱都没剩下。
“朕还能有多少兵?”
高仁厚没有回答。
神策中尉咳嗽一声,左右神策各营名册上还有一万七千人。
高仁厚这才开口。
“若陛下问的是名册,自然还有一万七千。”
“若问明日能够披甲出城的,臣不敢欺君,连同今日逃回来的败卒,不足六千。”
名册上的兵当然不能没有。
他们每月还在领饷,兵部也照常发甲发粮。其中不少人大概确实活着,只是住在谁家庄园、替哪个宦官看门,暂时不大好查。
李晔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话。
这场仗打掉的不只是两万多人。
朝廷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一点威望,也跟着丢在了晋州城外。
高仁厚最后提出,将逃回来的四千余人打乱混编为八都,暂称保大军。再从京畿募兵三千,由他亲自操练。
左右神策中尉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等于把仅剩的禁兵从他们手里拿走。
可没有一人出言反对。
过去他们敢和高仁厚争,是因为手里有神策军;如今神策军没了,他们忽然又都变成了深明大义之人。
李晔当场准奏。
朝廷当然不能没有禁军。
打没一支,再练一支便是。至于新练出来的兵能不能打,至少在下一场败仗之前,谁也不能他们不能打。
第二日,李克用的奏章便到了长安。
奏文写得十分恭谨。
李克用先自称罪臣,又自己已经被削去官爵、除却属籍,本不该继续占据晋阳。为了不使朝廷为难,他准备亲率蕃汉步骑前往河中,听候天子处置。
殿中官员看完以后,个个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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