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雨慢慢停了,东边天角漏出一点灰白的光。
鬼仆和韩松也到了,没惊动谁,只在后门外站着。
叶辰出去,跟他们低低说了几句。
韩松说温九鸿的人在旧城和渡口一带转了一夜,像打翻了窝的蚂蚁,但没找到这边。
鬼仆则皱着眉头说:“昨夜倒葫芦里除了我们和梅长津,还有几道旧印,不像是最近留下的,可能是半年前就有人进过那夹层,那人没救他,也没杀他,只在墙上留下几道极浅的刀痕,像是五影的手法。”
“五影进过倒葫芦,却没有动梅长津。”
叶辰咀嚼着这句话,眼神渐冷,“那只有一种可能,五影不是温九鸿的人,又或者,黑水总舵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鬼仆道:“乌衣渡那晚,五影明明能下杀手,却只守不攻,你觉不觉得,这人一直在试我们,不是真想要我们的命。”
叶辰没说话。
五影这个人,像团没有影子的雾。
越是想抓牢,越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下一次再见,必须有个了断。
正想着,屋里传来江若曦极轻的喊声:“叶辰,他醒了。”
叶辰转身便往屋里走。
梅长津果然醒了,半睁着眼,嘴唇干裂,但目光已经清明了些。
他看着江若曦,又看看叶辰,眼珠动了动,最后定在江若曦脸上,声音极低地叫了一句:“若曦……像你妈。”
江若曦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梅长津想抬手给她擦,又没力气,只喘了喘,道:“别哭,你娘要是在,也不喜欢看你哭。”
江若曦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挤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叶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低声问:“姨父,你被关了多久?”
梅长津闭了闭眼,像在算,又像在忍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从你爹死后第三个月,我就被魏青的人抓了,那时我在查你爹和你岳父的事,查到了乌衣渡,他们把我关到这儿,问不出东西,就用蓝火熬,我也记不清多少年了。”
叶辰心里一抽。
那岂不是被关了近二十年?
二十年不见天日,锁在极寒极暗的地窖里,却还活着。
他简直不敢想这人是怎么撑下来的。江若曦更是整个人都在发抖。
梅长津似乎想安慰他们,反而笑了下:“我能撑下来,是因为我总梦见你娘和你姨,她们在梦里说,长津,别死,你爹们的仇还没报呢。”
他说完咳了起来,咳得整张脸都涨出暗红色。
叶辰忙给他顺气,又喂了半匙温水。梅长津缓过来后,看向叶辰:“我知道你会来,你叫叶辰,这名字,是你娘取的,她说你生在辰时,她那时就怕你活不长,我还笑她,说叶长风的儿子,命肯定硬。”
叶辰听着,喉头像被石头哽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母亲取的。
更不知道母亲为他操过这样的心。
江若曦轻轻握住叶辰的手。梅长津看着两人,目光里有极深的欣慰:“好,好,你们在一起了,你爹若知道,江远山的闺女跟长风兄的儿子走到了一处,九泉之下也要笑醒。”
他说完,又闭了闭眼,像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句句捡回来。
叶辰知道,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
他站起身,对江若曦道:“让姨父再歇一会儿,等他精神好些,我们再慢慢问。”
江若曦点头,替梅长津掖好被角。
窗外,天色大亮。
雨后的芭蕉叶亮得像涂了层油,几只鸟落上去,又扑棱棱飞走。
这世间仿佛在这间旧厂房的角落里,重新活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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