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裕舟站在原地,两只手还维持着刚才扶膝盖的姿势。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云子昂抱走的小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和蹭破的手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刚才在山上,他一直紧跟着小锦,她跑他就跑,她停他就停,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别掉队。
现在小锦被人抱走了,他就像被拔掉了一根主心骨,整个人空空荡荡地戳在空地上,周围全是跑来跑去的大人和晃来晃去的手电光。
有人发现了他。
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先跑过来,蹲下身,语气又急又小心:“你是傅家的小少爷吧?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傅裕舟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又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有人拿着对讲机喊:“通知傅总,孩子找到了!对,两个孩子都找到了!”
傅裕舟被围在中间,听着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忽然觉得很吵。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棵歪脖子树。
他靠着那棵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裤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可他觉得像过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和周围人的都不一样——快,重,甚至有些踉跄。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山脚的方向跑过来,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衬衫袖子卷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乱了,脸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傅宗叙。
傅裕舟愣愣地看着他。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带风、说话简短而冷静的人。
他从没见过傅宗叙这副样子。
他跑得那么急,那么狼狈,甚至在路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稳住身子继续往前冲。
傅宗叙冲到傅裕舟面前,蹲下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那力气太大了,傅裕舟觉得自己快被勒碎了骨头,可他没有挣开。父亲的手臂在发抖,很轻微,但他能感觉到。
他闻到傅宗叙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山上草叶被碾碎后的涩味,和他平时用的古龙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哭的气味。
“舟舟。”傅宗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傅裕舟终于哭了出来。不是之前在山洞里那种无声的、咬着嘴唇的哭,而是从嗓子里冲出来的、怎么也憋不住的大哭。
他两只小手抓着傅宗叙的衬衫,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哭得那么大声,把周围那些说话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有人安静下来,有人别过头去,云子谦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傅宗叙用力抱着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脑上,轻轻拍着。
等傅裕舟的哭声从嚎啕变成抽噎,他才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儿子的脸。
傅裕舟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土,狼狈又可怜。
“腿有没有伤?”傅宗叙问,声音还有些哑。
傅裕舟抽抽搭搭地摇头。
“手呢?”
又摇头。
傅宗叙伸手,把他脸上那几道泪痕抹了抹,又把他头发里夹着的一片枯叶摘下来,随手丢掉。
然后他站起来,把傅裕舟从地上抱起来。
傅裕舟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渐渐不哭了。
他越过父亲的肩膀,看见不远处那口大锅旁边,小锦正端着一个碗,鼓着腮帮子往嘴里扒咖喱,云子昂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唠叨着什么。
傅裕舟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爸爸。”
“嗯。”
“小锦今天救了我。”
傅宗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那口锅和小锦的方向。小锦正好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沾着咖喱的勺子,嘴里还含着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叫他们过来吃。
傅宗叙看了她两秒,然后对怀里的傅裕舟说:“那你要好好谢谢她。”
傅裕舟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傅宗叙抱着他,朝那口咖喱锅走去。
夜风从山脚吹过来,把咖喱的香气送得很远很远,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在空地上慢慢散开。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