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二院,病房外。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脸焦急的来回踱步,不停地抬头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很快,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桑东。
桑东刚一出现,那女人就跑了过去,她催促道,“快点吧!”
“老爷子非要见你最后一面,才肯咽气。”
女人拉着桑东,急匆匆地往病房走。
一进去,女人搡开围在病床前的众人,“爸,你徒弟来了!”
病房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老人的子女亲属,见他们进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病床上躺着的老人形如枯槁,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眼看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直到看见桑东,才微微动了动眼珠。
“爸,桑东来了,您徒弟来了!”女人凑到床边,声音哽咽着喊了一声。
老人动了动手指,气若游丝:“......过来。”
桑东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很静,只剩仪器的滴滴声和旁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老头,我来了。”
老人哆嗦着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往他脸上摸。
桑东没躲,任由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碰到自己的脸颊。
“把...把眼镜摘了,让我再看看你。”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费了很大劲才说完整句话。
桑东沉默了两秒,抬手取下了脸上的墨镜。
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一只瞳仁是正常的深黑色,清亮却冷;另一只却灰蒙蒙的,像是死了许久的鱼目,看着就触目惊心。
老人的指尖落在那只坏掉的眼睛上,轻轻摩挲着,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
“都做好了...”他反复念叨着,“东西都给你做好了......放手去做吧。”
他的目光落在桑东脸上,浑浊里透出点心疼,一遍一遍地说:“不容易...你这孩子,不容易啊。”
这句不容易,说的是桑东。
从小没了妈,摊上那样一个爹,吃了上顿没下顿。
年纪轻轻就背着一身债、一身怨,活得比谁都难。
桑东喉结滚了滚,垂下那只完好的眼睛,低低应了一声:“嗯。老头子,别记挂我了,我会好好的。”
老人“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最后一桩事。
他盯着桑东看了最后一眼,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喉间最后一声痰响消散,仪器屏幕上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笔直的平线。
“爸——!”
“爷爷!”
病房里瞬间爆发出哭声,儿女们扑在床边哭成一片。
桑东坐在原地,没哭,也没动,只是用力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把眼底翻涌的悲伤全都掩了下去。
过了几分钟,他重新戴上墨镜,站起身。
医院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走,护士进来确认死亡,家属去办手续,乱糟糟的一团里,桑东站在角落,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刚才拉他进来的女人,也就是老人的大女儿,红着眼睛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用大红布裹着的长条形状的东西,递到桑东面前。
“桑东,这是我爸前几天就交代好的,说等他走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你。”女人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红布裹得严实,带着点沉实的分量。
桑东低头看着那团红布,指尖动了动,接了过来。
“谢谢。”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
“葬礼的时间到时候我通知你,”女人擦了擦眼泪,看着他,“我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你,你一定要来送他最后一程。”
桑东握着那长条物件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就不去了。麻烦姐,替我送老头子最后一程吧。”
他说完,没再多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回头。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知道这孩子的性子,看着冷,心里比谁都重感情,只是不乐意露出来罢了。
桑东抱着红布包裹走出医院的时候,下午的太阳正斜斜挂在天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晚上,距离十一点还有半个小时。
桑东站在了当年失火的那间平房门口。
房子早就烧得只剩残垣断壁了,黢黑的墙根爬着青苔,门窗都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框架。
夜里风一吹,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人在哭。
这里是桑友强放火的地方,是三条无辜人命丧生的地方,也是他罪孽开始的地方。
桑东抬脚走了进去。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把怀里的红布包裹放在地上,慢慢解开。
红布里面,是一把桃木剑。
剑身通体深褐,带着雷击木特有的细密焦纹,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篆,最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四个苍劲的小字——敕召万神。
桑东握着剑,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气,脱掉了身上的夹克和里面的T恤,赤裸着上身。
年轻的背脊清瘦,脊骨凸起,皮肤上还留着些深浅不一的旧疤。
他拧开朱砂瓶,倒了点在掌心,用毛笔蘸了,低头在自己胸口、手臂画上一道道赤色的符文。
朱砂微凉,落在皮肤上,带着点细微的刺痛。
画完最后一道符,桑东把空矿泉水瓶摆在身前,里面装着半瓶他从老巷井里打来的井水,混了点他的指尖血,是阴阳法水。
四周的风忽然变大了。
阴风卷着地上的灰尘打旋,气温骤降,呼出来的气都成了白雾。
黑暗里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怨毒的、冰冷的,缠在他的四肢百骸上,像浸在冰水里。
桑东却很平静。
他握着桃木剑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桑友强,出来吧。今天是你的忌日,我们父子俩,把这二十年的账,算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呼”的一阵黑风平地而起!
浓重的黑雾从墙角、从地下、从每一道烧焦的缝隙里涌出来,凝聚成一个十分清晰的人形。
那人形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脸是青紫色的,五官扭曲,眼睛里淌着黑血,正是当年车祸身亡的桑友强。
他双脚悬着,浑身冒着刺骨的寒气,怨毒的声音响起:“小兔崽子...你还敢主动来找我?”
“我为什么不敢?”桑东抬着下巴,取下墨镜,墨镜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惧意,只有化不开的恨意,“你折磨了我这么久,这笔账,今天该了了。”
“了?”桑友强尖锐笑起来,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凭你?要不是你当年把我放火的事捅给警察,我会慌慌张张跑路,会被车撞死?都是你这个不孝子害的!我是你老子!打你骂你都是应该的,你敢反我,我就要你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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