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得不能再真了。”
宋茉将木匣放在一旁的鉴赏桌上,让温曜灵帮她戴上白手套。
她动作轻柔地将那册手札取出,左手一页一页轻轻翻开。
五通信札,字迹连绵。
历经数百年岁月的纸页上,甚至还能隐约看出当年墨汁在纸张肌理中微微晕开的生动痕迹。
周围的人听宋茉“捡漏”,带着几分好奇和好笑的心态凑了过来。
想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能出什么花来。
宋茉对周围聚拢过来的目光毫不在意。
她从事文物修复,比许多只看书法面貌的鉴定家,更懂古纸与旧墨的门道。
“鉴定专家之所以存疑,估计是拿这手札的字,去和董其昌传世的碑帖、以及那些应酬场面上的大字卷做比对。”
宋茉修长的指尖虚虚悬在纸面上,声音清脆笃定:
“可这是一封封私下随手写给挚友的信函,不是写来向外人炫耀的作品。
笔墨本就该松弛随意,不必端着一代宗师的架子。”
那些被专家组诟病的‘潦草放纵’。
恰恰是董其昌卸下名士身段,与知己闲谈时最真实的面貌。
听到这番见解,旁边一位老藏家的神色微微一变。
宋茉接着道,语气越发专业:
“再看这纸张。这是典型的晚明高丽皮纸,经过几百年的自然老化,透出的是这种温润的蜜黄底色。”
“温哥哥你看纸背这几处细微的老补——”
宋茉微微倾斜册页,借着顶灯的光线展示给温曜灵看:
“这是清代旧裱匠特有的修补痕迹,后人做旧做不出这种浑然天成的岁月感。”
“还有这墨色。”
宋茉目光灼灼,直指核心:
“真迹的老墨,墨色是沉沁进纸张纤维内的,随着岁月流逝,与纸张彻底融为一体。”
“而那些后世仿品,哪怕仿得再像,墨色也总是浮在纸面上,泛着一层刺眼的贼光。”
到这里,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最重要的是信中的内容。”
“这五通信札里,详细谈及了他向大收藏家项元汴借观古画的过程,以及推辞旁人求画的几件琐事。”
“这些细节,完完全全可以对应上他晚年文集《容台集》中的记载。”
“这种极其私密的生活细节与情绪,作伪者根本无从杜撰。”
话音下,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温曜灵听得目瞪口呆,眼神惊奇又佩服。
而围在旁边的那几个资深老藏家,此刻脸上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懊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凑近看了看纸张的肌理,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
“真是糊涂!光盯着笔法看,竟把这最根本的纸墨给忽略了!”
“这手札里的松弛感,确实不是临摹能仿出来的,这绝对是真迹啊!”
“我的老天爷,董其昌的书信手札真迹,若是拿到春拍上,成交价不会低于五千万!
一百五十万……这哪是捡漏,这简直是捡了座金山!”
周围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捶胸顿足,肠子都快悔青了。
谁能想到,这件连山海拍卖行那群顶尖专家组都存疑不敢保真、全场无一人敢接盘的拍品。
最后竟然被一个看着像外行的姑娘,用一百五十万的白菜价,捡了个惊天大漏!
真是打眼了!
彻底打眼了!
一位老藏家捶胸顿足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是大开门的真迹,刚才我什么也得跟着举两手啊!”
“可听见你买回去垫桌脚,我这心一虚,就真以为是件废品,没敢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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