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
裴瑾宣看着燕帝那张泛青的脸,原先想说的话像雾似的散了个干净。
正如萧靖远所说,燕帝变得很奇怪,可究竟哪里怪,裴瑾宣竟然一时词穷。他读过的书、学过的辞章,却在此刻没一个字能派上用场,唯有心底腾起的恐惧像一只冰凉的蜘蛛,悄无声息地爬遍四肢百骸。
“你为救朕受了这么重的伤,朕却未能出宫看你,莫要生朕的气。”
燕帝说得很慢,三两个字便顿一顿,话里的关切却与从前并无二致。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死水,暗得反不出光。
不知怎么的,悲从中来。裴瑾宣心像被什么堵了,闷得他无法呼吸。他眉微蹙,鼻尖猛地一酸。
他深爱的哥哥,终究是死了。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不过是哥哥留下的一缕残魂,套着这一具灰败的皮囊,批着折子,守着江山。
裴瑾宣忽然伏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五体投地,久久不起。他肩头微颤,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帝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也不知有没有看出他的痛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说:“起来吧。你伤还没好。”
他合上奏折,撑案起身,一步一步踱到裴瑾宣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很干,手背上卷起皮屑,指甲泛着青紫,像冻坏了的枝桠。
裴瑾宣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握了上去。那手冷得像冰锥,力气却大得出奇,只一下便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皇兄,你……你还好吗?”
裴瑾宣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他下意识地要去扶哥哥,如从前在病榻前那样。
“不必。”燕帝将他的手轻轻拂开,动作僵硬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果决,“朕从未像今日这般好过,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那……饮食呢?”
“饮食啊。”燕帝微顿,头略略一偏,像在斟酌措辞,“自林医士替朕行针之后,便不觉得饿了。正好省了用膳,多些时辰批折子。”
他坐回龙椅,从案上抽出几本折子递来。
“这些都是参梁王的,你看看是否属实。”
裴瑾宣接过,翻了几页,点点头。
燕帝又抽了几本递来,“这些都是参你的,也看看。”
裴瑾宣翻开,那折子上的字忽然变得飘忽,梁王临死前那句话毫无预兆地在脑中炸开:我死了,你便是梁王。
他心弦一颤,猛地合上折子,抬头看向燕帝。燕帝高高坐在那处,正定定地望着他,眼珠一动不动,望久了叫人脊背生寒。
“皇兄,这些……”裴瑾宣斟酌着开口。
燕帝微微抬手,打断他,“不必管。朕信你。”说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写这些折子的都是梁王残党。朕会清理干净。”
裴瑾宣闻言,悬着的心缓缓落了地。皇兄到底还是那个皇兄,变的只是皮囊罢了。方才有那么一瞬,他竟对兄长生了疑虑,实在不该!
裴瑾宣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连带着将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一并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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