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林慈坐在窗前,望着朦胧的月,回忆曾经在山里的日子。
这样的天气该摘柿子了。
宋轩总能寻到霜打过的冬柿,一箩筐一箩筐地背回来,用温水浸一夜去了涩,再切成小瓣晒成柿饼,搁在她手边。她咬下一口,又甜又有嚼劲,如蜜一样直淌到心里去。她想着他那时的一颦一笑,可不知为何,忽然念不起他少年时的模样了。
他笑起来像裴瑾宣;
蹙眉像裴瑾宣;
连不说话时垂眸的样子,也像裴瑾宣……
林慈猛地捂住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可记忆里的宋轩抬起手,打了一串手势:
你治不好我,就是为了等他来吗?
我为你废了嗓子,受人欺凌;
我为你死在张家村;
我为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尸骨未寒你却同另一个男人花前月下;
你岂能忘恩负义?
那些手势仿佛是条鞭子抽在她心上,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林慈将脸埋进掌心里,身子微微发颤。柿饼的甜仿佛还在舌尖,那个给她甜的人,却已是一具被锁在地窖里的活尸。而另一个人的面容,正一寸一寸地,覆盖他、替代他。
“我没忘……真的没忘,我心里只有你……”她喃喃低语,试图纠正,然而裴瑾宣的影子已将她占满了。她甩头想忘记,可他就像黏在湿手上的面,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裴瑾宣何尝不是如此。
他坐在窗前,望着同一弯冷月,眼中哀伤流泻不尽。肩头的血早已凝了,结了深褐色的痂,像一枚沉默的印记,而心口的伤还新鲜着,每跳一下,痛不欲生。
他就不该寻什么起死回生。
当初遍访天下,去寻逍遥子的禁术,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敢与天争命。可到头来,他寻到了什么?一颗捂不热的心,一具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行尸走肉,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想起林慈在张家村时说过:“起死回生是禁术,师父都没成功。”
或许逍遥子早就明白此术背后的代价,知天地,懂敬畏,不去违背天道,逆转生死。
反观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扭转世间法则,到后来得到的不是奇迹,是惩罚。
他最初不过是想为皇兄留一条后路。如今看来,这条后路没有半分生而为人的尊严,他怎能让他皇兄变成一具面目狰狞的行尸,穿着龙袍,高坐于朝堂之上呢?
裴瑾宣悔不当初,他不由狠狠地捶了下墙,肩头的伤又裂开了,血缓缓淌下,如一行红色的泪。
嘭!
死寂冷夜中,不知哪里传来的闷响,紧接又是一声,比方才更沉、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那扇隔绝生死的石门。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