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席之下有层桐油布,桐油布防水,可让尸体不湿,割开一角布料,就见尸体被粗黑麻布紧裹着,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能闻到一股子药味。
裴瑾宣低下头,想撕开油布看个真切,林慈忙不迭将布盖上。
“布里裹着药,不能见天日。”林慈边说边用手捂住,似乎怕手脚慢了,油布内的东西会漏出来。
“你夫君已过世,为何还要用药?”裴瑾宣想了想,“用来防腐?”
“死起回生,先得保证尸身不腐。”林慈慢慢地将油布盖齐整,凄声说:“张家村的人害死我夫,只给一卷草席裹身,还让我夫君暴尸荒野。我实在没办法,只能以百药裹之,包上桐油布,沉入冰湖中,借冰水之阴气,化药草之精粹,护住尸身。”
“那接下来呢?死起回生如何使得?”
“接下来的……我不能告诉你。”话落,林慈一笑,轻柔地掸走油布上的水珠。
裴瑾宣深吸口气,不再深究。他令护卫去张家村找副棺材,将尸体装于棺内抬上马车,再给林慈找套干衣换上。
上车前,裴瑾宣叫住林慈,递给她一只錾花铜手炉,“水冷,别受寒。”
林慈抬眸看向他,眼中漾着波光,如同一汪春水,情意绵长。
她正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裴瑾宣不知其中深意,他微微眯起眼,猜想这女子在打什么主意,刚刚还冷若冰霜,眼下又含情脉脉。
想使手段吗?呵,幼稚。
待林慈上车,阿墨在裴瑾宣跟前打起手势:【她,不可信。】
裴瑾宣瞥了马车一眼,说:“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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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披着夜色离开了张家村,走之前一把火将这里烧了个干净。
林慈与宋轩尸身同乘一辆马车,她怕薄棺被颠碎了,醒也挨着,睡也挨着。
颠簸五日,到了浦州渡。
裴瑾宣下令在官驿歇息一晚,明日渡船。
此时,黄昏已过,天又飘起鹅毛大雪,比前些天冷了不少。
“阿墨,一路辛苦,带兄弟温几壶酒,暖暖身子。”裴瑾宣边说边从掏出钱袋抛给阿墨。
阿墨双手接住,谢恩后打了个手势:【她说,天冷,要被褥。】
裴瑾宣转过身,巡睃四处,没见林慈身影。
“人在哪儿?”
阿墨再打手势:【马厩。】
裴瑾宣颔首,径直走向马厩。
林慈正在里面挑捡马过冬的干草,窈窕身姿在灰扑扑的马厩里醒目得很。
她一边挑着干草一边说:“借些干草给我夫君用,要是我能回来,到时再还你们。”
林慈弯下腰,眼角余光瞥见一双鹿皮靴。她知道是裴瑾宣来了,故意扭过身去。
“听阿墨说你要一床被褥。”裴瑾宣开门见山,他知道林慈看见他了,没兴趣跟她玩“你猜我猜”的小儿把戏。
“嗯。”林慈利落地将干草捆成一束,“既然没被褥,铺点草也能对付。”
说着,林慈捧起草堆往放棺的马车走去。
裴瑾宣挡住了她的去路。林慈微怔,回过神连忙后退半步,将干草抱到胸前。
“还有什么事吗?靖安王。”林慈垂眸,问得很轻。她早已猜出裴瑾宣的身份,也就不绕圈子了。
裴瑾宣细细地打量她一番,看她手指冻得发紫,鼻头也有点红,担心她没到都城就活活冻死,到那时他的禁术也就没了。
裴瑾宣脱下身上银狐锦裘递了过去。
“此处地广人稀,百姓家中靠被褥活命,你先拿我的去,回头我再给你找身暖和的衣裳。”
林慈蓦然抬眸,颇为意外。她犹豫片刻,放下干草,退后一步深深揖了下去,这才双手接过。
皮子顺滑油亮,丝丝暖意中还带了股清雅的香气,是她从没见过的好东西。
师父说过,有些好东西沾不得,有毒,就比如……权力。
林慈回到马车中,把裴瑾宣的狐裘一寸一寸地盖在宋轩的棺上,就像以前替他掖被角那样。随后,她又将干草垫在棺底,压平每一处翘起的草杆子。
“这样你就不冷了。”她对着棺木笑了一下,“到都城再给你换个好地方。”
说完,她靠着棺边坐下,把脸贴在木头上,像贴着他的肩。
车轮碾过碎石,颠得她身子一晃一晃,她闭上眼,竟就这么睡着了。
梦回儿时,她与宋轩坐在竹庐里,依着医书上的图样,挑捡筐里的药草。她没宋轩聪慧,拣半天只拣出几株野草。
师父来了。林慈一吓,还是宋轩眼明手快,帮她把野草扔了,再把自己摘的药匀过去,化险为夷。
师父低声问:“今日谁来试药?”
林慈还没开口,宋轩便站了出来,小小的身子挺得像修竹。
他牵着师父的手一步三回头,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似有好多话要说。
林慈知道他说不了,因为他是个哑巴,只能打手势。
林慈想要追过去,脚像被焊在原地,死活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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