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再會再會
【……是柳絮哦!……】曲悠悠先和段念辭解釋,然後湊近手機,【柳絮,小姨今天陪我玩,她就在我邊上,來打個招呼!】
被點得猝不及防,柳序禮像過年被家長硬拎上場喊親戚的小孩,只覺頭皮發麻。
回廊很靜,柳序禮好像連自己的呼吸都能聽出回聲。手機那邊傳來商鋪小資情調的音樂,反襯托兩方的沉默。
對面一言不發,是在等。
柳序禮喉頭一滾,開口時聲線較平時更啞,終于問候:
“你好,段念辭。”
【……】
良久無聲。
先回應的是曲悠悠,直接炸毛:
【柳絮!你怎麽能連名帶姓……要随我一起叫小姨啊!沒禮貌!】
曲悠悠咋咋呼呼的聲線後,隐着另一人幾絲漫不經心的笑聲。
沒被柳序禮的耳朵遺漏。
那笑帶着氣音,帶着鼻音,很有畫面感。
幾乎讓柳序禮幻視女人正斜卧在沙發上,耳邊貼着複古轉盤電話的聽筒,手指纏繞着電話線,似有若無地笑着,懶洋洋地看過來。
這陣莫須有的對視,讓柳序禮握着手機的指頭都緊了緊x。
【柳絮!你重新說!】曲悠悠習慣當她人情世故的老師,非要在此時糾她臭毛病。
以往柳序禮都算配合的,可這天她有點名不正言不順的小情緒,讓她開不了這個口,而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咁硬頸。】
聽她默不作聲,曲悠悠嘟嘟哝哝開始給身邊的小姨吐槽她犟,說起兩人在海外求學時,柳序禮的各種人機操作。
柳序禮本來不想曲悠悠講,大概不想在段念辭面前出洋相。但聽着那邊段念辭偶爾回應的一兩聲“嗯”,依舊帶笑意,似乎愉悅的樣子,她就又作罷。
畢竟,那日理萬機的人,聽着她的糗事居然不僅不無聊反倒有趣,就好像是,對她存有好奇。
憶往昔之後就是懷傷環節,曲悠悠提起沒法參加的柳序禮出道發布會,開始遺憾:
【……我不在國內,沒人罩着你,柳絮你一個人,可不能再那麽莽撞了!……】
柳序禮咧咧嘴角,正想應個“嗯”算了,那邊就傳來說話聲:
【你的發布會是哪一天?】
沒帶稱呼,加之那人各種意義上都距曲悠悠更近,以至于柳序禮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那個直白的“你”,指的其實是柳序禮。
以至于腦子轉過彎來時,柳序禮仍覺得難以置信。
簡直就像幻視中沙發上的女人直接放下聽筒,挂斷電話,擡眸望向她,面對面同她問話。
被電磁壓縮過的蜜嗓好似連濃度都加倍,讓柳序禮從耳膜黏膩到腦子裏。
于是,忽略上一秒曲悠悠還在提醒的“別莽撞”,下一秒柳序禮就梗着脖子說:
“為什麽問?你是打算到場?”
【……】
【柳!序!禮!】那邊曲悠悠發出尖銳爆鳴。
柳序禮沒覺得自己說的有問題,畢竟剛還有個男人在她頭頂鬧段念辭一面難求,這會兒段念辭本人就親自來問她行程。
她不覺得段念辭是沒話找話那種人,做事說話總有目的,她由此猜那人或許要出席,合情合理。
【柳序禮,】這回喚她名的聲音溫雅沉靜,是段念辭的,輕聲道,【我可以理解為,這是邀請嗎?】
【……】
柳序禮清楚聽到那邊曲悠悠哽塞的喉音,和自己的疊在一起。
兩個小年輕都沒料到段念辭會這麽回應,腦回路都短暫打了結。
數秒後,柳序禮耿直道:
“不是。”一頓,又補充,“但想怎麽理解,随你。”
【……】
【柳!序!禮!】曲悠悠破防,罵罵咧咧,【你是人?你是人啊?】
結果還是耐心給柳序禮講清這樣回話沒禮貌,曲悠悠才佯怒着挂斷電話,留她獨自反省。
回廊裏還沉着油漆與煙灰的氣味,空氣中的浮塵飄飄搖搖墜落,連帶着她方才通話時振奮的神經一起。
柳序禮沒怎麽好好反省。
她琢磨的是,結果還是沒能把出道日告訴段念辭。
于是也沒能從段念辭那邊,讨個是否出席的明确答案。
懸而未決的拉力又在繼續。
還得釣她忐忑幾日。
*
送機這天,曲悠悠約她在機場咖啡廳見面。
白加道距赤鱲角機場較遠,單打車柳序禮還是吃不消,搭地鐵轉車好幾道。
港島入秋時,天氣依舊濡熱。
她進地鐵口時,冷熱對比明顯,被空調凍起一身激靈,恍惚又送她回到波士頓的冬季——
坐在琴房裏中場休息,專注時她沒注意到,暖氣片正發出沉悶哐當聲,每隔十幾秒就會響一次,大概這就是校園論壇反饋的“噪音”,而她暫停練琴時才聽見。
轉頭透過窗,可見伯克利校園的麻州大道,路面殘留着上回暴風雪未化盡的鹽粒,與髒兮兮的雪泥一起泛着路燈的光。
這時卻又飄飄搖搖下起鵝毛雪,是最冷的時候,但柳序禮還是決定這時離開。
因為再晚,琴房管理員就會扣她超時費了。
到門口崗亭刷卡時,她恰見那位來自委內瑞拉的同學正和管理員扯皮,原來是他幾度超時都沒正常交罰款,已經被拉入黑名單。
看見柳序禮出來,管理員還特地拿她舉例,讓那男生學着點她的高效率,人家用琴房就從不超時,當然不用罰金。
那男生哀嚎着抗議,這是效率問題嗎?Lau她那手掃弦時的速度,快得都要出殘影,教授有時都看不清。他要有那雙手,還至于勤奮到超時嗎。
可惜管理員不會同情他,把崗亭小窗玻璃拉上,将他的求饒和随即的破口大罵關在耳外。
這樣“不近人情”的小故事,時時在信用社會發生,柳序禮也已見怪不怪。
她背着琴箱,獨自走進波士頓的冬夜。
風從查爾斯河彼端吹來,帶着冰碴與水汽,穿透她毛衣,鑽進五髒六腑裏。她将領口豎起,把手抄進大衣口袋,快步走向公交站。
避免同寝發現實際消費水平,她沒住校。這個點已經沒有橙線了,她只能坐夜班公交,一小時一班,等車時要在寒風中站四十分鐘,好在天黑地冷,不會遇見同學。
公交車站旁有個流浪漢,裹着睡袋縮在牆角,睡袋上蒙着層薄霜。她朝那瞥了匆匆一眼,便收回視線。
風雪在她長睫上積了小小一層,她垂着眼,心想,若她像那委內瑞拉的同學一樣常超時,要麽就會被拉黑沒琴房可用,要麽就得支付計劃外的罰款,直到有天,和這位流浪漢一樣睡大街。
去伯克利求學的第一年是最難的,因為缺錢。
一年學雜林林總總約要九萬刀,柳守拙沒出這筆錢,柳序禮也沒開口要。
她不想柳守拙乾涉自己人生,否則他借機過問太多,于她而言反倒不利。
錄取時的全獎也不夠覆蓋所有開銷,她的記賬軟件上至今仍存海外求學時的記錄,每筆支出都很詳細:
超市的意面、地鐵的月票、月抛的琴弦、二手書店淘來的樂理教材……
甚至不太敢生病,因為這意味着可能超支,突破AliceLe。
紅線以上茍延殘喘,紅線以下轍亂旗靡。
這種局促,在她參加各大賽事刷臉獲得知名度,參加些帶酬活動後,才勉強好起來。
但也沒進入良性循環。
更高的收入意味着更高的消費,柳序禮反而要為自己的知名度支付更多維系費用——
畢竟信用社會,維持體面并非虛榮,而是求生之道。
在這樣的社會裏,一位白領的破産,不是在剛發現賬單出現赤字時,而是在其領導與同事發現這賬單赤字時。
于豪門家世的留學生而言,更是如此。
若是柳序禮的窘迫為人所知,引發外界對她和柳氏關系的猜忌,反倒可能導致資本出于權衡和投誠,讓她失去更多掙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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