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G.A.T.O.首领来说,睡眠通常是一种奢侈品,而无梦的睡眠则是神明的恩赐。
贰心这一觉睡得极深,深得就像是绑着铅块沉入了马里亚纳海沟的最底部。
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那些被他亲手斩碎的怨魂来索命。他的大脑皮层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感官联系,进入了最极致的休眠状态,以配合体内那场微观层面的战后重建。
但深海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那股属于狼人的“再生活力”因子,其本质是一种经过高强度压缩的端粒酶和细胞催化剂。它就像是一支打了兴奋剂的突击队,在贰心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强行清除了大部分病变的组织。但任何药物都有半衰期。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支突击队的弹药耗尽,活性开始呈指数级下降。
而潜伏在他基因底层的那段高维恶性指令——“瓷化”诅咒,却像是最耐心的潜伏者。它等到了免疫系统疲软的这一刻,再次悄无声息地启动了。
在电子显微镜都难以捕捉的纳米尺度下,贰心胸口位置的几处碳基细胞群,其内部的分子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转。原本用来合成蛋白质的碳原子被粗暴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从血液中游离出来的硅酸盐离子。
这是一种违背了地球生物进化论的物质同化。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弱天光,穿透东城厚重的雨幕,打在特护病房的玻璃上时,贰心的胸口左侧,靠近心脏的位置,已经悄然浮现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异物。
那是一片精致的、带着冰裂纹的瓷片。
它就像是直接从血肉里长出来的一块鳞片,边缘与周围的肌肤融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凄冷的美感。
“笃、笃。”
轻微的两声脆响。
像是有人用上好的羊脂玉簪子,轻轻敲击在了一只名贵的宋代汝窑茶盏上。
这声音在只有仪器运作声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贰心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在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猛地睁开。
碧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那是掠食者苏醒时的本能反应。
他全身的肌肉纤维,在这一刻绷紧如弓弦,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枕头下方——那里本该藏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或一柄匕首。
但他摸了个空。这里是银月疗养院,他现在是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
“真是不依不饶。”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冷艳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贰心转过头,视线从天花板下移。
不化骨正坐在床边那椅子里。
她微微探着身子,那只苍白如雪、没有一丝活人温度的手悬停在贰心的胸口上方。
她那露出骨头的纤长食指,刚刚从那块新生的瓷片上收回。
“你这厮的命格,当真是比那黄连还要苦上三分。”不化骨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贰心胸口的瓷片,“昨夜才受了那千刀万剐般的剔骨之痛,这业障却如附骨之疽,天光一亮,便又钻了出来。”
贰心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冰冷的瓷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长在自己心口的不是催命符,而是一块不小心沾上的泥巴。
他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重新靠回了柔软的枕头上,然后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不化骨。
“你变态啊?”贰心的声音因长时间未进水而显得有些沙哑,“趁我睡着,掀我被子、扯我领子?怎么,千年老干尸在收容所里憋坏了,现在连我这种半死不活的病号都不放过?”
不化骨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呸!你这登徒子,满嘴喷粪!”
她猛地直起身子,带起一阵阴冷的古墓香风,那双血眸狠狠地瞪着贰心,仿佛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窟窿来。
“恶心至极!你当你是那潘安宋玉转世不成?以为这天底下的女子,见了你这副臭皮囊便要投怀送抱?”不化骨冷笑连连,那腔调活像是个在骂街的泼辣神仙,“且教你知晓,妾乃是历经千年岁月、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枯骨!妾又不是人,岂会馋你这身带着骚味的凡人血肉!”
“不是人就不能有审美了?我看你看得挺起劲的。”
贰心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个嘴硬的千年傲娇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扯皮。他知道,跟这种活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老怪物斗嘴,最后吃亏的往往是自己那本就不多的耐心。
他掀开被子,利落地坐起身。虽然胸口长了块瓷片,但狼人药物的余威还在,他现在的体能状态好得惊人。
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个军用防水腰包。
这个腰包跟着他在昨晚的圣锤营地里,滚了一圈泥水和血水,表面满是划痕,但里面的东西被防水层保护得很好。
拉开拉链,贰心熟练地从中摸出了一个红白相间的软纸盒。
万宝路(Marlboro)。
当兵的,十个有九个是老烟枪。
对于他们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来说,尼古丁是除了肾上腺素之外,唯一能让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舒缓的合法化学物质。
贰心抽出一根烟,熟练地在烟盒上磕了两下,然后叼在唇间。
接着,他又从包里摸出了一个饱经沧桑的黄铜ZIPPO打火机。
“咔哒。”
他甩开打火机的盖子,大拇指用力拨动打火轮。
“嚓——”
火石摩擦的声音很清脆,但并没有预想中的火苗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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