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宗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沈炼蹲在县衙院子里写字。
一卷红纸铺在地上,他哼着小曲,一笔一画的写着。
马进忠端着粥碗在旁边站了半天,凑过去瞅了一眼,纸上写着:王二兄弟劝降王嘉胤大功告成,府谷弟兄即日来澄吃粮。
马进忠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王二让人扣着呢,你写这个,是咒他死啊?”
“老马啊老马。”沈炼吹了吹纸上的墨,“你想想,王嘉胤为啥扣王二?”
“以为他投了官府呗。”
“对喽,他怀疑王二投官,那某就让他怀疑怀疑自己,这红纸一贴出去,满世界都说王二劝降成功,你猜王嘉胤营里的人咋想?头儿是不是真跟官府搭上线咧?他扣着王二,是不是在跟姓沈的谈价钱?人心一乱,他还能扣着王二吗?要是再扣着,那可就是坐实咯。”
马进忠端着粥碗蹲下来。“那他要是不管人心,就把王二砍了呢?”
沈炼看着他嘿嘿一笑,“他砍了王二,那满天下都会说:王嘉胤杀了劝他投诚的兄弟,他营里的人心当场就散,他可不敢杀了王二。”
马进忠低头喝了一口粥,忽然又问:“那要是王二真让他砍了呢?”
沈炼眉头微皱,没抬头。“那他营里的人心散了,某就带兵去府谷,把王嘉胤的营整个端了,给王二陪葬。”
马进忠看了他一阵,没再问。
沈炼把红纸叠好塞进他手里。“去,安排人抄一百份贴满澄城,再找几面锣,找不到就拿锅盖,找几个嗓门大的沿街喊,喊得越响越好,某要让这消息长出腿来,自己跑到府谷去。”
当天上午,澄城就炸了锅。
县衙门口支起十口大锅,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刘石头找了几个半大小子,一人发一个锅盖,排着队沿街走,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王二兄弟劝降王嘉胤,大功告成!府谷的弟兄们要来澄城吃粮了!”
小孩们觉得好玩,喊得一个比一个响,有个小丫头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爬起来揉揉膝盖接着喊。
灾民们端着碗蹲在街边喝粥,有人问:“王二真把王嘉胤劝降咧?”
旁边一个老汉抹了把嘴:“沈大人都贴告示了,那还能有假!”
“王嘉胤来了,咱澄城的粮够不够啊?”
“沈大人说了,通州的粮车在路上呢!怕啥!”
沈炼蹲在县衙门口那棵枯枣树底下喝粥,满街的锣声喊声往耳朵里灌,他端着碗,碗沿挡不住嘴角往上翘。
马进忠站在他旁边,看了他半天。“王二知道他自己有这么大本事吗?”
“他回来以后就知道了。”沈炼把粥碗放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到时候某再给他编几个好听的版本,让他自己挑。”
消息长了腿一样往外跑,赶集的货郎挑着担子出了澄城,一路往北,路过镇子就停下来唠两句:“听说了吗?王嘉胤投了!王二劝的!”
货郎走到洛川,洛川的商人把话带到了延安。
延安的贩子过了延河,把话捎进了府谷的地界,一路上每个人说这话都添点油加点醋,传到府谷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王嘉胤跟澄城的沈大人拜了把子,连军旗都换了,就等着朝廷的招安文书了!”
第四天,府谷,黄土坡上的营地。
王嘉胤坐在营地正中间一块石头上磨刀,三十五六岁,四方脸,眉眼间全是戾气
张存孟从营外走进来,他是西川一带的义军首领,外号“不沾泥”。
他脸色铁青走到王嘉胤面前,把一张红纸摔在地上。“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连延安都在传,说你跟那个姓沈的官早就搭上线了,说你连军旗都换了,说你要拿弟兄们的脑袋去换官帽子!”
张存孟的声音越来越大,营里的兵全围了过来,“你扣着王二,是不是就等着跟姓沈的谈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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