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若兰从被服库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气呼呼地把弓搁在桌上,弓背磕在木头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止一点,沈炼从账本上抬起头。
“那姓王的底下那几个兵油子昨晚上从后门往外搬库存。”祖若兰坐下来把胳膊往桌上一撑,头发从耳朵后面散下来一绺她也懒得拨,“棉布,二三十匹,王参将自己现在是不敢搞了,可他手下那几个兵没被吓着,我说这布是上个月才出染缸的新布怎么就成了库存,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崩出来一句,那批布是他从京城自己调来的。”
沈炼把笔搁下了。“京城官坊的布还在通州大河上漂着,最快一个半月才到辽东,他哪来的京城布?”
祖若兰摇了摇头,“没交代,他不敢说,说到最后嘴都结巴了。”
沈炼站起来把袖子往上撸到胳膊肘。“走,咱去看看是那位京城的大人在宁远是怎么安排的。”
被服库门口那几个兵还在那站着,马进忠走在最前头,门口那兵刚伸手想去拦,抬头看见后面跟上来的祖若兰,手噌的一下收回去了。
王参将悠闲的坐在库房门口喝他的茶,看见沈炼进来,茶碗慢悠悠地放下来了。
“沈大人,那批布确实是底下几个兵私自搬的,不过下官已经在查...”
“王大人。”沈炼在王参将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某不问你怎么查,某就问你这批新布从哪来的?”
“京城官坊调拨...”
“官坊的布还要一个半月才到辽东。”沈炼往前凑了凑,脸离王参将不到一尺,“你这批布是长翅膀飞过来的?”
王参将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手在微微地抖,他把茶碗搁下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往前一挺,腰杆直了,脖子也梗起来了,像是刚想起来自己背后还站着谁。
“沈大人,下官跟你明说了吧,京里有几位大人...吏部的,下官的调令就是他们批的,这被服库的供货渠道也是他们一手安排的,您上次让孙掌柜把退单收回去,下官照办了...但下官能坐上这个位子,也不是没人...有些事儿,您一个人说了可不算。”
沈炼靠在椅背上把手插回袖子里,他看着王参将刚才那姿态,颇有自己平时狐假虎威的风采。
“你京里那位大人...吏部尚书王永光,对不对。”
王参将的眼珠子定住了。
“你不说某替你说。”沈炼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王永光是你什么人?他把你一个六品小官空降到宁远被服库来当参将,全天下文官的调令都得过他那一关,辽东也不例外,他把你的调令夹在一堆批文里一起发出来,趁着蓟辽督师府跟吏部之间公文往返的那几天空档,把你塞上了这个位子,是不是。”
王参将的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沈炼继续说道,“你的位子是他批的...但棉布不是,王永光当吏部尚书这么多年,每年调拨辽东被服库的军需款从户部出来经过吏部核准才能往下拨,他知道拨款的数额、到账的时间、中间每一道手续的窟窿在哪,他拿着这些窟窿,用自己的私人渠道走货。”
沈炼越说王参将脸上的汗珠越密,“王永光拿户部拨给辽东被服库的军需款截了一块下来,用剩下的钱走自己私人的渠道进货,省了官坊那一道的全部手续,他那批布比官坊便宜两成五,你知道为什么能便宜两成五不?”
沈炼的手指狠狠地在桌上敲了两下,“这省下来的差价,有没有进了你自己的户头?”
王参将被沈炼敲的直打颤,“没...没有...下官一分没拿...”
“那就更好了。”沈炼站起来走到王参将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紫涨的脸。“他没给你分赃,你连赃款都没摸着,就替他扛着被服库一整个窟窿,他把你一个六品小官扔来宁远当人肉盾牌...他自己坐在京城吏部衙门里坐享其成,要是哪天督师府查下来,掉脑袋的可是你!”
王参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只手从桌上滑下去搭在膝盖上。
沈炼把袖子撸了下来,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王参将肩膀,拍在他身上像是拍在棉花上。“你刚才教某的那套‘京里有几位大人,有些事你一个人说了不算’,是王永光编好让你背的吧,说到了宁远要是有人查账就把这套辞端出来。”
“是...是,他是下官姨父,他教下官的...他说宁远天高皇帝远,蓟辽这边三品以下的官听了吏部两个字不敢往下追问...”
沈炼把声音压得极低,“可是你姨父猜错了一样东西,被服库里的棉布是边军的棉衣,边军的棉衣是军需,动了军需,他在吏部衙门里坐得再高,督师的剑砍得到他的脖子。”
王参将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嘭的一声。“沈大人,下官愿意戴罪立功!那批私布进宁远的时候是南门巡检司的马巡检给批的过关条子,巡检司档房里锁着吏部核准盖章的放行文书...下官现在就去调档!”
沈炼转过身对被服库门口的副将摆了摆手。“昨晚上搬布的那几个兵叫过来。顺道去南门巡检司把马巡检也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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