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敲门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沈炼已经坐起来了。
马亲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韩兄弟，督师让你去偏厅...”
沈炼接过来一口喝了，从容地把碗还给他。
马亲兵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压着嗓子补了句，“码头上的人昨晚就到了...”
沈炼嗯了一声。“多谢马大哥提醒。”
偏厅里袁崇焕一个人坐着，桌上摊着两封信，沈炼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翻其中一封，没抬头看他。
“督师唤草民...”
“坐。”
沈炼没坐，他从门口走到椅子旁边站着，两手背在身后，码头工人的憨厚模样一直挂在脸上。
袁崇焕把那封信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说话，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沈炼感到后脑勺发紧，脸上那个憨厚劲还在撑着。
“通州的事某派人核实过了。”袁崇焕终于缓缓开口，“有账是丢了不假，曹钦的人也在找，你说的都对。”他顿了顿，“只有一件事某想不通...”
沈炼虽没接话，但心里依然有数了。
“你说曹钦的人怀疑是韩家偷的账。”袁崇焕的拇指在茶杯沿上蹭了一下，“某就在想，一个管粮仓的太监丢了要命的账，不去报官，不在通州查。他派人连夜跑到京城...”他看着沈炼，“撬了一个户部九品检校的门所为何事啊？”
他把桌上一封信往前推了一寸，沈炼看见信封角上的户部钤印。
袁崇焕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直直盯着他，眼神令人发怵，“你装神弄鬼在我府上放肆，是何居心！”
沈炼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肩膀一垮，叹了口气，被逼到这个份上干脆不演了。
他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松开，拇指扣在裤腰带上往下拽了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唉，督师都查到这个份上了，某也不装了，某是沈炼，字百煅，户部照磨所检校，就因为某在通州顺手摸了他的暗账，他差点让某见了祖宗！”他说完抬头看袁崇焕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半丝笑。
袁崇焕没有追问，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也没有惊讶，沈炼的底线他已经摸清，只不过沈炼到底想干什么他依旧不知。“曹钦要杀你跟某有什么关系？你还跑到某府上装神弄鬼。”
“这不是没办法嘛。谁让督师是全京城唯一能治曹钦的人。”沈炼把手一摊，“这个老不死的...”
他顿了一下，朝袁崇焕摆了摆手，“不是骂督师，是骂曹钦。这个老不死害的让某睡桥洞，督师不知道桥洞底下什么滋味...某就想安安稳稳的娶个婆娘过日子啊...”
“说正事！”袁崇焕靠在椅背上，一声低吼打断了沈炼的自言自语。
沈炼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忽然正经了起来。“督师可知曹钦为什么非要那本账...”他的声音不高。“因为上面记着他从蓟镇军粮里抠走的每一粒米。”
沈炼把身子往前一凑，两个手肘搁在膝盖上，“督师，某今天不装了，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某知道曹钦掐的是蓟镇的粮道，蓟镇三个月没发饷，赵总兵急得跳脚，他以为是督师在扣钱，赵率教已经上书弹劾过督师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秘密，督师应该知道这事。”
袁崇焕神情逐渐认真了起来，虽没说话，但他偏了一下头，把视线从沈炼身上移到了桌上的另一封信。
沈炼盯着他偏头的那一下。“督师跟赵总兵之间生出嫌隙都怪曹钦这狗贼，他掐着粮道不发，让赵总兵以为督师在扣他的粮，督师手里拿不到曹钦的证据，某手里正好有。”
他从怀里把暗账掏出来，搁在桌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这本账能证明掐粮道的是曹钦而不是督师，您拿这本账上折子，曹钦的头就挂不住喽。蓟镇的粮通了，赵总兵就会知道断他们粮的不是督师，他会求督师回去领兵。”
袁崇焕盯着账本，搁在扶手上手已经开始隐隐用力，另一封信正如沈炼所说，袁崇焕因为粮草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了。
正因如此，他才过问韩大娘的事情，看看是否能借机扳回一城。
但是能扳倒曹钦的证据就在他面前摆着。
过了好几息，袁崇焕平复了一下情绪，又把身子坐直了些，神情逐渐严肃了起来。“一本不知真假的账远远不够，你大费周章的接近某应该不止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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