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冬。
通州大运中仓。
沈炼嘴里咬着半块硬得能当武器的胡饼,跟两个老吏一起被户部郎中撵出京城,美其名曰“清查秋粮入仓”。
两个老吏一个在看春宫,一个在打瞌睡。
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他,这就是个打发叫花子的差事。
沈炼三天前打破胎中迷,得了前世记忆。
前世活在一个叫华夏的地方,两世记忆混在一起,最大的好处是看什么都见怪不怪,多大的官、多大的场面,说白了都是在混口饭吃。
前身出息,考出了名堂,在户部照磨所当了两年检校,九品,不入流。
每天抄账册、喝茶、偶尔摸鱼,从不主动揽事。
同僚都说照磨所来了个老实人。
沈炼觉得这个评价非常精准,但前身的事管他屁事。
他知道大明朝快完了。
还有十几年,李自成会打进来,清军会入关,这天下要乱成一锅粥。
到那时候,管他九品检校也好、二品尚书也好,大家的命在乱世里是一个价。
所以沈炼此行只干一件事:捞钱!
这世道只有贪官才能逍遥自在,什么家国大义都是狗屁。
趁天还没塌之前捞够了,等乱世来了找个地方躲起来,喝喝小酒左拥右抱,岂不美哉。
“百煅,老孙,我们到了。”钱伯光把春宫图放进袖子里,指着前方。
大运中仓的围墙高两丈有余,仓房层层叠叠,纵深半里。
一个圆脸细眼的太监从里面快步迎来,青色贴里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诸位大人辛苦!咱家姓汪名福,管着大运中仓的出入账册。快里面请,热茶已备好了...”
“热茶不急。”沈炼越过钱伯光上前,“汪公公,咱先看账本。”
汪福的笑容凝了不到半个呼吸,随即更加热烈:“好!这位大人是?”
“户部照磨所检校,沈炼,字百煅。”
“沈检校快人快语!”汪福双手一拍,“这边请,账册都在东书吏房。”
账册摆上来了,厚厚一摞,装订齐整。
汪福亲自翻开最上面那本,手指顺着墨字往下划:“沈检校且看,漕粮、仓粮、各地义仓转调,每一笔入仓都有登记。咱家在这仓里待了六年,经手的账,没出过岔子。”
沈炼翻了两页,忽然问:“咱仓里损耗多吗?”
汪福的手指片刻没停,接着往下划:“哎呀,损耗自然是有的呀。粮食这东西,放久了潮了霉了耗子啃了,老天爷要收,谁也拦不住。”
沈炼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问:“那请问公公,老天爷收了多少啊?”
汪福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炼脸上的笑看着很和气,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刁钻
“沈检校是户部的,比咱家清楚,三十万石的仓,一年折个几千石,不算多。”
沈炼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究竟是几千呢?”
汪福的笑容开始有点挂不住了。“三四千吧...”
沈炼眼睛眯起来,笑得更和气了:“那三千还是四千呢?”
汪福的指尖在账页上来回蹭了两下。“三千六百。”他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总归呢,二三十万石是有的,仓里这点事嘛...”
钱伯光和孙茂才同时低下了头,两个老吏在户部混了三十年,太懂了。“总归有”翻译过来就是,你猜有多少。
沈炼把账册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汪公公,仓里走走吧。”
仓房的走廊很长。
沈炼走得不快,每到一个粮囤都停下来,验封条上的印泥、敲木板听回音、蹲下从板缝里往里头瞄一眼。
汪福跟在一旁,嘴没停过。
“这是甲字一号囤,装的是漕粮,这边甲字二号,也是漕粮,年前巡仓御史来看过,还夸咱收拾得齐整呢。”
到第三个囤,沈炼停了,“劳烦公公打开看看吧。”
汪福的嘴还张着,话已经断了,只能顺着。“依沈大人。”
囤门推开,陈麦的味道和灰尘一块扑出来,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一行行摞到顶。
沈炼掏出随身切胡饼的小刀,在最外面那排当中划了一道,金灿灿的麦子淌出来,落在他脚面上。
“沈检校。”汪福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咱家说了,仓里都收拾得...”
没等汪福说完,沈炼继续往里走,走到紧贴后墙那排,从倒数第二层最底下拽出一只破麻袋,看着像是压在底下压了很久。
刀尖划过,沙子混着几粒发霉的麦壳,淌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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