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压落,将青崖宗的重重山峦彻底吞入暗沉。
夜幕铺满整条山谷,晚风卷着山间凉雾掠过墙头,还裹着一丝从地底渗上来的湿冷,一点点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
“哐——!”
一声巨响猛地炸响在小院里。
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劲风直接踹开,细碎木屑簌簌扬起,震得院角晾晒的药草轻轻晃动。
孙尚香一身劲装沾着山野尘土,身姿利落飒爽,大步踏入院中。她抬手随意一振衣袍,拍掉满身浮灰,反手握住青釭剑,狠狠插进老枣树的树根旁。
“铮!”
清脆的剑鸣划破夜色。锋利的剑刃扎进湿润泥土,稳稳卡在三寸深的土里,纹丝不动。
她半点不拘小节,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青石墩上,随手捞起石桌上的粗陶茶壶,仰头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清冽的茶水压下喉咙里的燥热,她抬手抹掉唇角的水渍,眉眼间凝着一层沉甸甸的凝重,沉声开口。
“查清楚了,宗门里藏着六个魔道暗子。”
小院门槛上,曹小操静静坐着没动。
他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手心里那枚温润的扁圆奇石,心神全然外放,借着奇石的力量感应地底游走的地脉气息,一点点打磨自己对灵气、地脉律动的感知力。
听到这话,他才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之前打探的消息,不是说外门最多只藏了五个人吗?”
“所以我才说,宗门流传的旧情报早就过时了,根本靠不住。”
孙尚香翘起二郎腿,指尖一根根屈起,条理清晰地细数自己探查的结果,眼底锋芒毕露。
“杂役房藏了两个,后厨伙房一个,后山药田还有一个值守的暗子。剩下两个藏得极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其中一个是外门顶尖弟子韩拓。这人修为远超同辈,上届外门小比拿了第四,早就够资格进内门,却偏偏刻意压着修为,赖在外门不走,摆明了居心不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报出了另一个更出人意料的名字。
“还有一个,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曹小操眉心微微一蹙:“谁?”
“演武场的执事弟子,赵平。就是这几天没日没夜,全权负责搭建外门小比场地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曹小操脸上的平静彻底消散,浓重的凝重瞬间爬上眉眼。
他对赵平这个人印象很深。
此人常年守在演武场,平日里只管修缮场地、维持秩序、打理器械,是夹在内外门之间最不起眼的执事。
待人谦和,做事勤恳,话少低调,看着温顺又老实,混在一众弟子里毫无存在感,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最容易让人放松戒备、无人留意的普通人,竟然是扎根宗门要害的魔道卧底。
暗处的毒蛇,向来最会伪装温顺。
这种常年潜伏、隐忍蛰伏数年的卧底,远比那些张扬跋扈的家伙,更难防备,也更加致命。
“你怎么查出他的破绽的?”曹小操沉声问道。
“靠阿罗娜的星灵术。”
孙尚香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锦袋,随手抛向门槛边的曹小操。
锦袋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缓的弧线,稳稳落在他手里。
“她特意拆解了自己的星灵核心,耗损自身灵力,连夜炼了好几张灵气感应符。这符箓专门克制魔气隐匿术,能精准揪出那些被刻意遮掩、残留的魔气。”
“傍晚我悄悄把符箓贴在了所有可疑的地方,杂役房、伙房、药田,重中之重就是演武场。其他几处的符箓都测出了魔气,唯独演武场那张反应剧烈到离谱,直接被魔气引燃,当场烧废了。”
曹小操立刻解开锦袋绳结。
一张张巴掌大小的符箓静静躺在里面,符纸上布满细密交错的银白色星灵纹路。只是大半纹路都被污浊浸染,变成了暗沉的灰黑色,透着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
最底下那张取自演武场的符箓,损毁得最为严重。
正中央被魔气灼出一个漆黑的破洞,边缘焦黑卷曲。指尖一碰,能清晰感受到阴寒与燥热交织的诡异余温,残留的魔气浓郁得触目惊心。
“只是贴身潜伏,根本留不下这么厚重的魔气。”曹小操指尖拂过焦黑的符面,语气愈发沉凝。
“你说到关键点上了。”
孙尚香起身走到他身边,脸上的洒脱彻底褪去,神色无比郑重。
“阿罗娜已经辨明了,这么浓郁、根深蒂固的魔气侵蚀,绝对不是一个修士能承载的。演武场地底的地脉核心,大概率埋着魔界秘物,长年往外泄魔气,浸染整片地界。”
“赵平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看守傀儡、一枚棋子。真正的祸根,藏在演武场的地底深处。”
曹小操收好锦袋,起身走到院墙那道细微的裂缝前。
他缓缓抬手,掌心紧紧贴住粗糙冰冷的墙面。
指尖触碰的瞬间,地底绵长温热的地脉气息立刻涌入掌心。连日感知打磨,他早已熟悉这条地脉平稳舒缓的律动。
但今天,这原本规整沉稳的脉流里,悄悄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错拍。
就像一段平稳有序的鼓点里,突然混入一缕细碎、阴邪、紊乱的杂音。
气息极淡、极隐蔽,死死藏在厚重的地脉律动之下。若不是他连日静心打磨感知、凝练心神,根本不可能察觉分毫。
魔气扰脉,地脉已然乱了。
“魔道的人,从来就没停下渗透的脚步。”
曹小操收回手掌,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里的北山。
巍峨的山脊,被一层厚重的暗紫色薄雾牢牢笼罩。清冷的月光落下来,非但没能驱散阴霾,反倒让这片紫雾泛出森冷诡异的幽光,和青崖宗这边清朗的山色形成刺眼的反差。
肉眼可见,那层不祥的紫雾,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外蔓延,一点点蚕食着青崖宗的灵气疆域,朝着山门和演武场的方向步步逼近。
“照这个速度,不用等到外门小比开启,北山紫雾就能彻底盖住演武场,到时候魔气漫天,灵韵尽失。”
孙尚香双臂抱胸,望着北山的异象,语气透着几分焦灼。
“局势越来越凶险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曹小操转过身,神色沉稳,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先练功。”
孙尚香当场一怔,完全没料到危急关头,他最先做的是闭关修炼。
“现在练功?”
“再多的诡计阴谋,终究抵不过绝对的实力。”
曹小操转身迈步回屋,身姿从容,目光无比坚定。
“魔道花招再多、布局再深,真到决战那一刻,还是得靠修为硬碰硬。我现在灵气掌控粗糙、精度太差,一旦陷入缠斗,只会处处被动,落入下风。”
他走进屋内,在窄榻上端正盘膝,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息瞬间沉淀下来。
“你帮我守住院门,今夜不许任何人打扰。我要强行突破,尝试灵气淬炼。”
“灵气淬炼?!”
孙尚香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那可是内门的核心淬炼法门!门槛极高,只有根基扎实、灵气精纯的内门弟子才有资格尝试,外门弟子基本碰都不碰!而且凶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伤及修行根本!”
“陈衍前辈昨天临走前,特意传给我的。”
曹小操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慢慢沉入丹田气海,声音平静无波。
“他说我现在的灵气纯度和经脉根基,已经够格试一试了。”
孙尚香听完,瞬间不再劝阻。
她清楚陈衍的眼界和修为,眼光毒辣,从不会胡乱传授法门,更不会让晚辈贸然涉险。
她转身走出屋子,落坐在小院门口,背靠木门静静守着。青釭剑横放在双膝上,清冷月色落在她身上,凝出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双耳轻颤,她凝神捕捉院外所有风吹草动,将整座小院守得密不透风。
屋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外的风声与动静。
小屋内彻底陷入死寂,只剩曹小操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他摒除所有杂念,心神彻底沉入经脉与丹田,细细回想陈衍传授的灵气淬炼心法要义。
这套法门,听着原理简单,实操却凶险万分。
核心根本,就是将丹田所有灵气尽数汇聚、极致压缩,褪去所有松散的气态杂质,凝出最精纯的灵气本源。
再在瞬息之间精准释放,靠压缩与迸发的强横冲击力,强行冲刷周身经脉,剥离灵气里藏着的细微杂质,彻底净化本源。
同时拓宽、淬炼经脉,大幅提升控灵的精准度。
道理谁都懂,可真正能练成的寥寥无几。
第一步灵气压缩,就是无数修士跨不过的坎。
压缩力度太轻,杂质剥离不干净,淬炼等于白费功夫;力度稍重,超出经脉承载极限,当场就会震裂经脉。
轻则气血翻涌、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碎,直接废掉修行根基。
更难的是释放的时机、速度和分寸。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释放慢一点,刚剥离的杂质会重新和纯净灵气融合,全程功亏一篑;释放快一点,狂暴的灵气冲击力失控,会直接撕裂周身经脉,造成不可逆的重伤。
陈衍早就跟他说过,这套古法淬炼之术,从古至今成功率不足三成。
失败的人里,有一半都会经脉受损,至少半年无法正常修炼,代价极大。
可一旦成功,灵气纯净度、经脉韧性、控灵精度,都会跨越式暴涨,整个人的修行根基彻底脱胎换骨。
曹小操心里清清楚楚,利弊尽数了然,却没有半分迟疑。
大战在即,暗流汹涌,魔道步步紧逼,外门小比的收网之战近在眼前。
他没时间循序渐进慢慢打磨根基。
当下唯一的路,就是逆势突破、绝境变强。
只有实力提上来,才能掌控战局,护住自己,护住宗门。
要么淬炼成功、实力暴涨,要么修行受阻、止步于此,他没有退路。
心绪落定,他缓缓运转心法,调动丹田气海内流转的磅礴灵气。
温润的乳白色灵气从丹田喷涌而出,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最后尽数汇聚到右手手臂的经脉之中。
灵气越聚越盛,像原本平缓流淌的江河被骤然截流囤积,水量疯涨,一点点充盈、撑满整条经脉。
原本宽松通畅的经脉,被满满的灵气撑得紧绷发胀,细密绵长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
痛感不算尖锐,却磨人心神,像无数细小铁锤,反复敲打经脉内壁。
曹小操眼神沉稳,心神稳如磐石,依旧不停引动灵气,持续加压压缩。
他清楚,这点胀痛,远远没到经脉的极限,更不足以剥离那些顽固的灵气杂质。
源源不断的灵气继续汇聚、堆叠、挤压,经脉内的灵气密度疯狂攀升。
原本松散飘逸的气态灵气,在极致高压下层层靠拢、贴合、堆叠,彼此的排斥力越来越强,整条手臂经脉微微震颤发麻。
胀痛快速升级,钝痛变刺痛,最后化作撕筋裂脉的剧痛。
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卡在经脉里,反复拉扯、刮磨娇嫩的经脉内壁。钻心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直冲脑海,几乎要让人心神失守。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曹小操的额头,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额前的发丝。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笔直,脸色微微泛白,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自始至终端坐不动,心神半点不乱。
淬炼的关键时刻,一旦松劲,全盘皆输。
继续加压!
他凝神咬牙,再度收紧心神,将灵气压缩推到极致。
经脉内的灵气彻底褪去松散气态,化作一团浓稠厚重的白雾,凝滞在经脉中,几乎无法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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