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越野车终于开到了天山脚下。
奔波了一路的戈壁荒漠,到此才算真正结束。傍晚的热气慢慢散了,山间吹过来的风凉丝丝的,清冽又舒服。
远处连绵的雪山沉在暮色里,皑皑雪顶染着一层淡紫的霞光。落日贴着山脊往下落,给整片山脉细细描了一道金边,看着辽阔又安静。
跟前几天光秃秃的戈壁比起来,天山脚下的草场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里的草长得厚实茂密,踩上去软软乎乎的。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味道,深吸一口,一路攒下的沙尘和疲惫,瞬间就松快了大半。
孙尚香停稳车、熄了火,狠狠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透着酸。
“可算到了,这一路颠得我快散架,再跑下去真扛不住了。”
典韦迫不及待跳下后座,在戈壁憋了大半个月,浑身都僵得厉害。
他抬手揉着肩膀、扭着脖子,骨头咔咔直响。大口吸着带着草香的晚风,整个人瞬间舒展不少。
“这地方也太舒服了!跟戈壁那鬼地方比,简直是天堂。”
偌大的草场上,就孤零零立着一间小木屋。
木头搭建的屋子简简单单,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看着简陋,却格外踏实。
屋前木桩拴着一头老牛,年纪看着很大,皮毛暗沉。它慢悠悠嚼着干草,半眯着眼,安安静静站在风里。
看样子,这头牛、这间屋、这片草场,就这么静静守在这里,许多年了。
木屋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顺着晚风慢慢飘散开。屋里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透过木窗透出来,在昏暗的暮色里,格外暖心安稳。
曹小操推开老旧的木栅栏,栅栏轻轻吱呀一响,打破了草场的安静。
木屋门口蹲着个老牧民,正低着头,专心摆弄一副旧马鞍。
马鞍皮面磨得发白、边角开裂,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老人脊背微驼,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不像话。
可他穿线、补皮、打磨的动作,稳得离谱,不急不慢,一丝不苟。
听见脚步声靠近,老牧民才抬起头。
他看了曹小操一眼,眼神平静淡然,没有惊讶,也没有盘问来路。只是默默停下手里的活,转身走进了木屋。
没一会儿,老人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递到曹小操面前。
“刚煮的,放了盐。山里夜里凉,趁热喝暖暖身子。”
曹小操伸手接过粗陶碗,掌心瞬间被温热的碗壁烫得暖融融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醇厚的奶香混着淡淡的咸味,温度刚刚好。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一路奔波的疲惫、戈壁带来的干涩寒凉,一瞬间全都被冲散了。
他端着碗,在老人旁边的木桩坐下,安静陪着晚风。
老牧民一边继续修补马鞍,一边随口问道:“从哪边过来的?”
“东边。”
老人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暗沉的山路:“东边全是戈壁,路不好走,跑了挺久吧?”
“差不多大半个月。”
老牧民没再多问。
不问身份,不问目的,也不问他们要往哪里去。常年守在山脚下,他早看惯了来来往往的过路人。
天色越来越暗,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
针线穿过旧皮革的嗤嗤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晰。老牛偶尔甩甩尾巴,低低哞叫一声,悠长的声响在空旷草场慢慢散开。
“大爷,您这马鞍修多久了?”曹小操轻声问。
“断断续续,三天了。”老人动作没停。
“能修好吗?”
“修不好了。”
曹小操沉默了下:“修不好,您还天天费劲修,不着急吗?”
老牧民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把马鞍轻轻搁在膝盖上。
他用粗糙的拇指,一遍一遍摸着皮面上磨得发亮的纹路,眼神温和又淡然。
“急有什么用。”
“就算我把它补得再完好,我那匹老马也老了,跑不动了,再也驮不动马鞍了。”
“这是我爹传给我的,陪了我大半辈子。年轻牧马、进山,全靠它。”
老人轻轻摩挲着旧马鞍,语气慢悠悠的。
“现在好不好用不重要了。能摆在眼前,我能时不时擦擦补补,看着它在,心里就踏实。”
曹小操静静听着,心里了然。
先前天山路口削马鞭的老人,如今山脚下修马鞍的老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世人的执念,未必是功名利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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