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线是他四十年来一条一条亲手放出去的——今天他在一条一条地收回来捆好放在同一个地方。
杜荷把这份报告放进铁皮箱——箱子里的底牌已经比三年前多了许多。
正名录原件、实务科放榜总册副本、薛仁贵军籍补正格式、柳明远父亲简笔画残角、房玄龄咳血新规草稿存根、杜如晦二十三年前科举格式草案的旧木奁。
他把长孙无忌被捆好的灰皮记录册旁边那把钥匙的照片放在木奁旁边——钥匙柄的间距刚好与父亲留在奁盖槐木片上的刀痕间距一致。
杜荷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五月槐花正在开——今年的花比去年密了将近一倍。
他把手放在石桌上——段尚今晨还在这里帮他复核柳明远的新偏差趋势,薛仁贵昨天傍晚带着那个前夜刚正式补正军籍的疏勒老卒在墙根把秃斧供进旧灶膛土龛——老卒对着斧刃行了一道简单的前哨碰刃礼。
石桌上还搁着孩子那把早就歪扭扭的柳枝剑——剑柄上多了一道被薛仁贵用匕首替他削直的凹槽。
他把柳枝剑放回灶膛砖缝三根并排的木柄之间——那把秃斧的斧刃在槐花落下的影子里泛着和新科朱批铜墨锭上同一道光。
五月初十。
长孙无忌在太极殿朝会上正式递呈了一份弹劾状。
这是永徽朝建立以来规模最大、涉及指控范围最广的一次针对持核使杜荷的全面弹劾。
弹劾状的篇幅长达将近二十页,包含十三项具体指控。
每一项指控都附了对应的卷宗编号和原始文书索引号——编号全部真实。
指控涵盖三个主要方向。
其一是在贞观朝度支体系早期建立阶段杜荷曾以太子左庶子的身份同时调用东宫属官行政职衔与太府寺核对组数据。
这两者之间的兼职关系在当时的礼部备案中存在程序瑕疵。
其二是通鉴司自永徽元年以来不断扩编形成的独立人事体系实际上已构成了一个不受尚书省常规铨选流程约束的编外机构。
其三是持核使以“核报免署”为由至今没有向尚书省备案过的全部呈御前报告副本。
这些报告在律法上没有强制备案义务,但他的意思是如果不备案,长期积累下来等于是在朝廷公文体系之外搭建了一个不受任何既有三省行政惯例核查的独立信息通道。
弹劾状的字迹不是出自金部郎中——每一行都是长孙无忌亲笔。
杜荷认得他笔迹里的一个特征。
在书写“核”字时,长孙无忌在最后一笔收锋与几个月前压在自己腿上的那份确认通鉴司职衔正式性行文上的“依准”笔力一样轻。
杜荷在朝会上没有逐条辩驳。
他把弹劾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条时他把目光停在了弹劾附录中引用的一份旧档编号上。
这份编号对应的卷宗是贞观十九年杜荷随军辽东期间以行军参赞名义呈报的后勤粮草调度方案——方案末尾附了一份他当时向李世民请求给薛仁贵配发正式军籍弓的申请。
申请上李世民批了一个极小的“可”字。
这份旧档从兵部调取——调档人是兵部职方司那位刚在几天前自行辞呈的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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