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了房玄龄去世那天上午在梁国公府病榻上批的最后一份文书——那道文书流转新规第十七条。
他把房玄龄咳血滴在“断”字上的那张草稿举起来给所有新生看——纸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以尚书省为文书汇总之枢不设专断之权”这行字仍然清晰可读。
“你们将来被分配到各部各道做索引录事,每天面对的都是同一张纸的正反两面。正面是数据——段尚老师教你们怎么核。反面是时间——房公用他最后一滴血告诉你们:文书在谁手里多停了一夜,谁就把‘汇总之枢’变成了‘专断之权’。
索引录事不是抄写员。是在数据被中间环节延迟的那一刻——把延迟本身标记为一笔需要存档的待查事项。度支学堂从前九宫格最后一栏填的是索引格——从你们这期起再加一栏:时格。不是时辰的辰,是刻度的时。”
开学典礼结束后段尚把自己在太府寺核对组用了三年的那张老式矮案从储物室深处搬出来,借着核对组墙角的一小片自然光给第四期新生讲了第一堂核算实操课。
他讲的内容仍旧毫不花哨——如何从一份被涂改过的商税月报中通过交叉比对三道不同来源的草料进价还原原始数据。
他把还原过程中用过的每一张草稿都分发给学生——稿纸背面是他当年在绛州和狄仁杰初次比对那批旧驿契时用铅笔圈过地名的老夹页。
他说这些稿纸送你们。
不是当教材——是当书签。
每次你们在数据里发现一个解释不通的时间差,就把它夹进当天归档的底稿发给持核使留痕。
留痕不替任何人答复,但它让延时无法变为惯例。
六月初十。
长孙无忌以首席顾命大臣身份主持了永徽朝的第一次三省联席会议。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明确新皇登基后各部文书在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之间的流转新规。
他在会上提出了一套新的流转方案——方案的内容极其详细,涉及三十七项流程调整。
整个方案中核心的变化只有一项:将各部呈送皇帝御前的奏折,在送进宫之前先在尚书省由度支司进行一遍“数据核验”。
核验不改变奏折内容,只在奏折封面上盖一枚“已核”的蓝色方印。
盖了蓝印的奏折才进入含风殿。
没有蓝印的奏折——退回原部重拟。
这个方案听起来是在帮皇帝过滤低质量的奏折。
但褚遂良在会上第一个听出了不对劲。
他翻开方案附件里列出的“需核验数据项清单”,发现清单上的四个大类全部与度支相关——商税、赋税折纳、各道上计、军粮转运。
这四个大类的原始数据全部来自太府寺核对组——也就是段尚手里那份已经被写入度支条例的法定核算依据。
如果蓝印方案通过,意味着尚书省度支司可以在核对组的原始数据到达御前之前先做一遍“核验”。
而“核验”的结果是盖印还是退件——由度支司郎中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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