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换的速度很慢,慢到你可以站在殿中任何一个位置,同时看到素白和明黄。
旧时代和新君主的颜色并存在同一座大殿里——中间只隔着一根尚未被换完的立柱。
李治在偏殿穿戴衮冕。
冕冠上的十二道旒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每一道旒都由十二根玉珠串成,总共一百四十四颗。
他以前在父皇登朝时见到这些旒串总觉得它们威仪不可直视。
今天珠子悬在自己眼前——他透过旒缝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
那张脸比父皇留给他的那张御容画年轻了三十岁。
但眼眶底的青灰色已经跟他父亲在贞观十九年辽东军报被截断那夜——在油灯下揉过眉心的阴影——一样深。
他在镜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伸进冕服的左袖里——袖口内侧缝了一道很小的暗袋,这道暗袋是城阳在他登基前夜托人送来的——以长孙皇后旧年留下的同一块白狐皮余料做里衬。
他贴着手腕将一物藏进暗袋,上面放着杜如晦笔记里那半截灰皮纸原样——工部校对封样已叠合。
他用手背轻轻按了按袖口——然后走出偏殿。
太极殿中百官已经列好了。
长孙无忌站在最前排——他今天换了一身全新的紫色官袍,袍角用银线绣了仙鹤云纹,但手里拄的还是那根杖头被磨平的紫檀木拐杖。
褚遂良站在中书省班列最前——换下了他那件旧灰袍,穿了正式的绯紫朝服。
但从袖口边缘能隐约看见他仍保留着灰袍被残墨浸透后又重新缝好里衬的那针脚。
杜荷站在太子左庶子的位置上——但他的站位比半年前向东移了两步。
这两步不是他自己移的——是登基大殿的礼部排位图在最后的调整中将他从第三排左庶子行挪到了正二品参议文臣列的独立一位。
排位图左下方加了一道小注:先帝遗谕新任持核使。
他面前没有新设的案桌、没有额外的仪仗,只多了一道由礼部依遗谕原文补入的简化职衔标牌。
礼部尚书高士廉宣读即位诏书。
诏书的开头和每一代皇帝都一样——“朕承天命,继大统于社稷”。
但李治在诏书念到第四段时做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示意高士廉暂停——然后自己从御座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御座和百官之间的那道台阶的最上一级边缘。
他站在那里开口了。
没有用诏书的书面语。
他用的是他在东宫偏殿独自批折子时自己对自己说话的那种语气。
“朕今日即位。父皇留给朕三样东西。社稷。百官。还有他走之前对朕说的最后一句话——雉奴,别怕。朕在偏殿批了一百多天折子,每一天都在怕。怕批错。
怕被赵国公的眼神提醒有一步踩得不够稳。怕朝堂上有人把朕当孩子。但朕在怕的时候始终记得父皇对朕说过——一个人如果真的不怕,他不需要站直。怕的人才会把脊背贴紧椅背让自己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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