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十六,巳时三刻,大唐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李世民驾崩于含风殿暖阁。
享年四十九岁。
张允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自己的医案架上取下那只装了二十年脉案记录的铁皮柜钥匙——放在李世民榻前的矮案上。
然后他走出暖阁,在走廊外站了许久。
走廊外是初夏正午的阳光,亮得刺眼——他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双守了皇帝二十年的旧手在袖子里把最后一张未填完的脉案纸捏成很小很小的一个团。
纸团不打算给任何人看。
他把它塞进了尚药局旧药炉最底层的炉灰里。
纸团上有他今晨最后一次诊脉时唯一写下的一句话:心脉尽,参附无能回天。
这句话的措辞跟贞观十二年八月十五那份脉案里二十年前就被他推在桌沿的第一页——完全相同。
老内侍在暖阁外面的走廊下跪了下来。
他是服侍了李世民将近三十年的老宫人,从武德年间就开始在秦王府当值。
他跪下去之后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把自己的额头贴着地砖——地砖是暖的,因为的温度是最后一点余热。
他把额头贴在那里,像之前每一次跪呈奏折时等着陛下从案台上伸出手来接。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长孙无忌是第三个接到消息的人。
他从太子太师府赶到含风殿时,暖阁的门帘已经重新放下来了。
他站在门帘外面没有进去。
他把拐杖靠在墙上——杖头已经完全磨平了,圆得没有一丝棱角——然后他垂下头,用右手掌根按住自己的眉心。
这是他跟了李世民三十二年以来第一次把拐杖靠在墙上而不是握在手里。
拐杖不靠他的力量站在那里——它就只是一根被人用过太久的旧木头。
他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然后他重新拄起拐杖——拐杖在地砖上碾出了一个极轻的痕。
那痕和去年三场谈话那天他在矮凳前碾出的三道铁箍痕并列在一起。
消息传到公主府是五月十六午后。
杜荷在槐树下接到了老内侍派人送来的口信。
口信只有四个字:陛下驾崩。
他接到口信时石桌上正摊着狄仁杰今早刚从大理寺档案室送来的最后一份赤铜符关联索引更新。
第十八号残铜刃口与第十七号残铜合模比对数据已全部完成,狄仁杰在更新最后一页页边注了那道被四十年锉刀磨短两指仍未消失的匕首刃锋叠合角度精确值。
杜荷看完口信之后把狄仁杰的这份更新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槐树的树干前面。
他把双手按在树干上,按的位置恰好是四年以来城阳刻在树上的所有刀痕里最深的那一道。
他按了很久。
他想起虎牢关夜色篝火里那个站在全军最前面的黑影——那条人影未戴兜鍪。
白蹄乌在身后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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