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把铁皮箱的钥匙从杜如晦笔记枯槐叶下取出来。
他没有开箱。
他只是把钥匙放在手心里——铜柄那道缠痕恰好被城阳刚才放在他手心的替补盘扣压住。
盘扣的扣孔对准了钥匙柄缠痕最深的那一个凹:正是薛仁贵弓弦被磨得最薄、在秃斧斧柄上留下对向磨损处的那股旧弦。
他把扣孔往下压紧——然后系在自己颈间贴近锁骨,外以官服肩线那道宽出半个指节的暗线遮住。
同夜更深时城阳独自将儿子哄睡后从藤篮中拿出那把薛仁贵的小木弓。
弓弦——经孩子这一年反复抓握已松到接近报废——在灯下被取下。
她没有丢弃。
她用从前替城阳母亲续过白狐皮里衬时留下的一截极细丝线,将松弓弦顺着灶膛旁秃斧斧柄的旧缠纹重新绕回弓臂原来的握持位。
绕完后她把自己的手覆在弓臂上——沉默片刻,然后拿着它走到槐树下。
她把弓弦对着铁皮箱盖四角用力压了一阵,盖面中心随即出现一道极浅的弧光——那道光的方向朝西,正指向疏勒的三座旧驿。
她在武德七年同一套模架里曾和她同晾过一块手绢的疏勒军粮仓档案编号下方,加上自己出嫁前亲笔画下。
从未示人的三道旧驿相对距离标记——其中第三座旧驿的沙壤,恰与第十九号待嵌铜符未来填位处的沙质完全一致。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十五。
杏花早已谢尽,杏树上的小青果在日渐毒辣的日头底下膨胀到了拇指大小。
含风殿外面的蝉开始叫了。
蝉声穿透暖阁的窗帷,混着被日光晒得发烫的瓦片气味,一同涌进那间已经很久没有开门通风的屋子。
张允济在暖阁里守了整整四十二天没有回过家。
他瘦了一大圈,两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但那只给小瓷瓶装附子粉末的右手——仍然是稳的。
他最后一次给李世民把脉时,脉象已经不能用任何医学术语来描述了。
他在医案上空出了整个脉象栏,只在上面用行书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归”。
写完他站起身,把医案合上,放进那只锁了二十年脉案记录的铁皮柜最上层。
然后他转身对着暖阁门外跪着的李治和长孙无忌,用一种非常平静、非常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的声音开口。
“陛下就在这一两日了。现在醒着。”
暖阁的门帘被缓缓卷起来。
外面是五月正午的太阳——白光炽烈,把走廊上每一个人的脸都打得毫无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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