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客套。
他直接念了一道口谕。口谕只有一句话。
“圣上口谕——自今日起,诸曹庶务可决于东宫。军国大事报于含风殿。尚书省及门下省所递上来的驳议,不必再等圣上亲自圈定——由朕与辅政诸卿共议而决。”
他把“朕”字念成了“朕”。
不是他的自称。
是口谕中李世民的自称。
他没有篡改任何一个字。
但他念到“朕”的时候声音比念其他字时低了半度——那是他对这道口谕里那个主语唯一一次流露出来的下意识的敬畏。
这道口谕的实质内容是在朝会之前就定好的——长孙无忌、褚遂良、杜荷、李治四人前一天在含风殿偏殿已经讨论过措辞。
但没有人知道他会在朝会开始时直接用口谕开场。长孙无忌扶拐杖的手紧了一下——拐杖铁箍没有动,但他的拇指在杖柄内侧轻轻压了一下。
褚遂良低下了头。
他低头不是恭顺——他是用手指在笏板背面快速记了几个字。
那是他多年起居郎养成的习惯。
接下来李治做了两件事。
这两件事让杜荷重新审视了这个十六岁少年的分量。
第一件事是批驳户部尚书呈上的一道关于商税回补方案的修正提案。
这道提案的核心内容是请求朝廷在绛、蒲、同三州减免今年上半年的商税征收额度——理由是商队绕道造成的地方商税收入断崖式下跌尚未完全恢复,减税可以让沿路小商户有缓冲余地。这个理由听起来是合理的。
段尚在太府寺核对组也对这份提案做过初步核算——减税三个月,国库损失大约两万贯,不算多。
但李治在翻完段尚的核算数据和狄仁杰的关联索引之后,在朝会上当众驳回了这道提案。
驳回的理由不是“国库不能少这两万贯”。
他把狄仁杰的索引中去年以来绛蒲同三州纠纷案件调解记录翻出来——调解记录中的每一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门阀以“轻度摩擦”驱动商队改道的证据链的组成部分。
现在如果批准减税,等于让这些操盘的人在制造恐慌导致税收下跌之后,用国库的钱去填补自己捅出来的窟窿。
“商队不是自己走的。他们是被人劝走的。劝走商队的人减税——是给捅窟窿的人发赏钱。今日你给他们的窟窿发赏钱,明天他们就会在另一条官道上也捅一个更大的窟窿。
国库不是水缸,商税不是水。水舀出去还能再舀。窟窿补不上——缸底就空了。所以户部尚书这道提案——驳回。”
他说的每一句话里没有一个“朕”字。
全部用“户部尚书”“国库”“商队”。
全程没有一次对长孙无忌方向的试探性余光。
甚至他说到“窟窿补不上缸底就空了”时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空着的御座。
他看御座的动作是下意识的——像是翻完一页折子习惯地去确认上一页末尾的落款。
杜荷在第三排看到这一幕时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已经不是在批折子了。
他开始用自己的逻辑去反驳那些曾经反驳过他的人。
而他的逻辑体系里——狄仁杰的关联索引和段尚的核算表格已经长成了他自己的左膀右臂。
第二件事更重。
长孙无忌在朝的户部议题结束后,以太子太师的身份向李治呈递了一份关于尚书省人事调动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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