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本是兵部呈来的安西都护府军报——薛仁贵在疏勒以偏师奇袭西突厥一处前哨,斩首百余级,这是他在西域打的第十二场仗。
十二场仗全部以少胜多——最少的一次带了二十二个人,最多的一次带了一百零三人。
他的军报依然保持那种极为简略的风格——每次只写地形、敌情、伤亡、缴获四样,从不写自己如何勇猛。
只有一次在军报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那是一个圆形的、粗看像一枚铜钱但实际上是一圈被斧刃劈过的树桩截面。
狄仁杰在东宫的关联索引里看到这个记号时把它跟左卫营灶膛旁那堆还没用完的劈柴桩记录对上——是同一道劈柴角度。
二月二。
龙抬头。
李世民在暖阁里忽然提出想出去走走。
不是去凌烟阁——凌烟阁的木梯他已经爬不动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含风殿后面的小花园。
小花园里有一棵很老的杏树——是长孙皇后在世时亲手种下的。
杏树已经快二十年了,树干粗壮,每年春天开花极盛,但今年杏花稀疏——不是树老了,是花期还没到最盛时,他被推着提早来了。
李世民让人把他的软榻搬到杏树
他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长孙皇后留下的那件白狐皮。
狐皮领口被磨掉的那一小撮毛还是没补。
他说不用补。
少了的毛在皇后的针线篮里。
杏树的枝头刚冒出了第一批花苞——粉白色的,很小,缩在枝条的节疤处,像在试探外面的温度。
李世民看着这些花苞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站在旁边的杜荷说了一段话——这段话跟政务无关,跟制度无关,跟铜符也无关。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隔空对一个人说话。
“观音婢生前每年春天都要在这棵树下坐半个时辰。她说杏花开得越早越容易冻死。她说她不能跟杏花一样——她要等到最安全的时候才开。朕笑她——说她是皇后,谁敢冻她。
她没回答朕。她只是把朕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那时候她刚怀上城阳。后来城阳出生了。长孙无忌抱着婴儿说——这孩子有她母后的眉目、有父皇的不服输。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朕要多大的封邑、多厚的嫁妆。
她只找过一次她的父皇,就一回——她在朕问她要什么样的驸马时,她说,儿臣不是给自己挑丈夫,是给父皇挑一个能在朕走之后继续替朕守护驸马都尉真心的人。那个春天——杏花刚好在她说完话之后落了第一片花瓣。”
杜荷站在杏树的另一边。
他低下头——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城阳帮他把官服肩线重新缝了一遍。
她拆掉了去年缝的那道太紧的旧线,换了一道比原先宽出半个指节的暗线。
缝完之后她用手掌在肩线上压了两下——这两下跟他当年在左卫营灶膛前把手掌贴在地砖上试灶膛余温时的掌心力道一模一样。
她说今天缝这道线——刚好能替他承住一份重量。
他没问那是什么重量,但他在听完李世民这段话之后,肩上的那道暗线向外微微抻了一丝。
三月初一。
含风殿暖阁。
张允济把小瓷瓶里最后一撮附子粉末倒进了药碗。
瓶底空了。
他在暖阁的医案上写下了最后一行记录。
这行记录不是写脉象——他写了快二十年的脉案,这最后一笔没有用医学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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