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换洗的灰布短衫。
一双城阳让公主府针线房多纳了一层底的布鞋——鞋底纳线的针法跟缝婴儿褂子盘扣的针法一模一样。
还有两样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样是贴在他左胸衣襟里的杜如晦旧匕首——刀身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夜,已经跟皮肤差不多温度了。
另一样是程咬金那道被折成四方块的荐书——他不放在怀里,放在了箭囊最底层放备用弓弦的夹层里。
他说弓弦断了可以换。
荐书不能丢。
荐书是程叔用他签过虎牢关军令的那支旧笔写的——上面的墨水比弓弦贵一万倍。
杜荷比薛仁贵早到了一刻钟。
他站在官道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这棵槐树不是公主府那棵——这棵是野生的,长在官道和一片荒地之间,树干歪向路面,像是被太多西行的车马压弯了腰。
树叶稀疏,枝头挂的不是槐花——是几根被路人系上去的褪了色的旧布条。
每根布条都代表一个从这里出发去西域然后没有回来的人。
杜荷看着这些布条——它们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
很多布条已经被风雨漂成了白色,边角碎裂,但打的结还在。
每道结都绑得很紧。
薛仁贵牵着马走过来。
马是程咬金从自己马厩里挑的——不是最快的马,是程咬金年轻时在陇右打仗时骑过的那匹老马的崽。
程咬金说这匹马血脉里记得戈壁滩的风——它不会在沙漠里迷路。
马上驮的东西不多。
除了薛仁贵自己那点行李以外,只有一个很小的布袋——布袋里装的是半块去年中秋公主府分给他的月饼。
月饼已经硬得能当暗器使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说这是他从公主府带走的唯一一样吃的——其他的都是用的。
用的东西会在战场上坏。
吃的东西坏不了。
因为永远不会吃。
“我以为你会多带点东西。”
“不用。西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仗。打完了仗,人还活着,要什么东西都能再挣。人没了——带再多行李也都是别人的。”
薛仁贵把马拴在路边的拴马石上。
这块石头已经被无数的马缰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凹槽的底部是光滑的——光滑是因为铁环在上面来来回,回磨了几十年。
他把缰绳绕了两圈——绕的方式跟他那把秃斧柄上最早绑过的防滑结完全一致。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背后是正在由黑变灰的东边天空。
长安城还在睡。
城墙上的火把还没有熄,在黎明的薄光里变成了一排暗淡的橙色光点。
“杜哥。我走之前——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你说。”
薛仁贵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犹豫问不问——他是在掂怎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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