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二十四张脸和一道被染成深红色余光的空墙之间。
空墙的木板上画了两道旧年尺寸展宽线——阎立本预留新功臣画像的长框。
那把军旗插着的紫檀木长案两头也留着可以放置新功臣画框的滑槽。
李世民看了空墙一眼,没有指它,只说了一句话。
“边上那道空槽的宽度——以后说不定能放另外一套尺子。那套尺子不是功臣名册,是时间累积的余量。你留足够的漆,别漆满。”
“如果臣做不到?”
李世民转过身来——背靠着空墙。他身后被最后一道日光投下的不是他的影子,是整个凌烟阁长木梁在地板上被压低后留出的一段暗。他低头看了杜荷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这是杜荷认识李世民以来见过的最轻的一次笑——重不了一分,短不了半秒,却把一个迟暮皇帝对所有“应该会去做的人”交出的那种信任压进了嘴角微扬的末端。
“你在大理寺狱那夜跪在地上跟朕说臣怕死。怕死的人做不到的事很少。”
杜荷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城阳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
她没有问他在凌烟阁里听到了什么。
她只是把他被官服肩线勒红的那一处肩胛缝边用手指轻轻揉松,然后将灶上温着的半壶米酒倒进大碗推到他面前。
碗沿升起的蒸汽里混着一点黏稠的槐花味——是今年新收的粳米混了去年的老蜜,她把它们滤进了同一碗热酒里。
杜荷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入喉之后他低头把碗放在石桌上——然后在槐树的影子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六月初五。
杜荷正在东宫偏殿帮狄仁杰调试关联索引册新增的“西域军报”模块,程咬金遣人送来一张条子。
条子上没写事由——就画了一个酒坛子和一个灶膛。
酒坛子画了三道横杠,灶膛画了一道竖线。
这是程咬金跟杜荷之间的暗号。
三道横杠是“今晚”,一道竖线是“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左卫营的伙房。
杜荷傍晚到的时候程咬金已经蹲在灶膛前面了。
他今天没有穿紫袍,穿了一件被洗得走了形的旧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
伙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伙夫全打发走了。
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上面蹲着一只陶壶。
陶壶里温的不是米酒——是烧酒。
杜荷闻到酒味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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