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重新把手放在药碗原先搁置那块案面上——他没有喝药,但他把手放在那里是因为附子气味残留在案面上最多的地方——底下那块案板的漆层隔温。
他还需要最后一点气力来把接下去那半句话说完整。
他开口的时候杜荷发现他用的是当年教导诸子在弘文馆讲学时的那种平稳声线。
“城阳的产期在下个月。”
李世民的目光从杜荷脸上移到窗格上方那道被槐树枝扫过的旧木纹。
“当年城阳母妃尚在时朕对她说过——城阳性格像朕,倔强,能忍,不轻易开口求人,但一开口必然是替她认定的人走最难的一道门。
她嫁给你的头一年并没有爱上你。
她说那是殿上结下的政治利益——没什么爱不爱的。
但你被罚杖二十从大理寺狱送回公主府那天——她半夜一个人蹲在张允济旧药炉前替你调化瘀的外洗方。
朕在暗处看见了她的脸。那一刻她不是公主。她是——在护她的靠山。朕相信她。”
他说到“朕相信她”时,窗外那棵老槐突然被午后轻风拂动了一下——不猛烈,只吹下一小片挂枝残花。
残花顺着微斜的窗隙从窄窗缝底下飘进暖阁。
刚好落在白狐皮还残余的那一小撮毛尖上——那是当年长孙皇后缝完皮袍后抖落的最细一节狐毫。
三场谈话在同一天之内结束之后,含风殿暖阁的门再没有关过。
李世民让老内侍把门帘卷起来,把窗帷也拉开。
正午的光从南窗灌进来——把刚才那三个座位上残留的温度一并晒散了。
老内侍在收拾矮凳的时候发现每张矮凳前面的地面上都有一小块被鞋底反复碾过的痕迹。
痕迹的深浅不一样。
长孙无忌座位前的地砖上碾痕最深——他在谈话的最后几息时间里把拐杖的铁箍在地砖上来回碾了三圈。
褚遂良座位前的地砖上几乎没有痕迹,但矮凳的扶手边缘被他的手指抠出了两道浅槽。
杜荷座位前的碾痕只有一道——左脚往外偏了半寸,右脚纹丝不动。
李世民在三场谈话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发了一次比以往更明显的病。
张允济在暖阁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他不肯说用了什么药。
他只对守在暖阁外的老内侍说了一句:今夜的附子没有加量。
今夜的方子里第一次没有加附子。
这句话被一个刚好路过的尚药局打杂小太监听到了。
小太监不懂药性,只是把“第一次没有加附子”这句话传给了他当晚在东宫厨下碰到的东宫膳房的厨娘。
厨娘不懂政治,但厨娘是李治小时候的乳母之一。
她听到这句话之后手里的勺子掉在灶台上——因为她听懂了。
当御医在一个需要靠附子撑着的病人身上第一次没有用附子,不是因为这病好转了。
是因为附子的底已经被打到最底——再往上加药就用无可用了。
停药不是放弃,是把最后的缓冲留给病人自己。
接下来能靠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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