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替你。长孙无忌不能,褚遂良不能,你那个长子不能,朕养在含风殿偏殿里的那个儿子也不能。
你的位置不是一个人的位置。是一个时代的证词。证词说完了——不用人接。
把证词裱起来挂在墙上就行。”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不需要论证的定律。
房玄龄听懂了他的意思。
皇帝不想在房玄龄死后另立一个“尚书省老大”,因为任何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会忍不住把“尚书省老大”变成“半个宰相”。
尚书省不需要半个宰相。
尚书省只需要一个能管好文书流转的人。
房玄龄活着的时候用他的德行把尚书省的权力放在了一个合适的尺寸里。
他死了以后,李世民要把这个尺寸锁死——不做加法收缩,不靠人力维持,靠规矩。
五月十四。
房玄龄在梁国公府病逝。
这位做了将近二十年尚书左仆射的老臣,去世的那天上午还在翻看三省六部的文书流转新规草稿。
他看到新规第十七条的时候咳出了一口血。
血滴在草稿上——恰好滴在“以尚书省为文书汇总之枢、不设专断之权”那行字的“断”字上方。
他用手指把血擦掉,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的长子房遗直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
房玄龄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把我那本旧奏折集子拿给杜荷。
里面有一页——夹了半片从槐树上摘的叶子。
那是杜如晦当年夹进去的。
他的奏折集子里不该只留一个人的叶子。
当天下午,程咬金把房玄龄去世的消息带到了公主府。
杜荷没有去梁国公府吊唁。
他去了太府寺核对组,在段尚的案头找到了房玄龄生前批过的最后一份商税月报。
月报上房玄龄批了两个字:照准。
笔迹已经非常淡了——淡到几乎跟纸张的颜色混为一体。但收笔时那个往上提的弧度还在。
五月十六。
房玄龄的头七还没过。
李世民在含风殿暖阁开始办一件他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极其不符合他执政风格的事。
他让门下省把贞观十七年至今——整整五年——朝廷所有重大决策的原始讨论记录全部调进含风殿。
这些记录平时锁在门下省的档案库里,十几大箱,堆了一面墙。
李世民用了三天时间每天晚上挑灯翻看。
翻到哪一页就在页边用小字写批注。
批注比往常奏折上的朱批更短、更直接——有时只有两个字“是矣”,有时只有一行“这道旨当年不该下”,有时干脆在空白的页边画了一个圈。
圈的内容没有解释。
五月十九日深夜。
李世民把所有档案翻完之后,让内侍把那十几箱记录重新送回门下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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