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贞观十四年十九号铜符被配发安西起,到贞观二十二年四月止。
他一份一份核对了每份转运单上的铜符印戳拓片。
不是用肉眼核对的。
是用他当年从长安带去西域的那面第七号赤铜符真品作为标准铜样,把第七号和第十九号在每份转运单上的印戳拓片放在同一盏油灯下侧光比对。
第七号一直在安西,印戳的磨损弧变化有连续轨迹可追溯。
用第七号的变化做参照系去比对第十九号每一期的拓片。
他发现在贞观二十一年春那批转运单上,第十九号的印戳磨损弧与上一次贞观二十年底那批之间出现了一条不该有的断崖。
正常使用一年的铜符磨损弧变化幅度应该在二分以内。
但那批单子上的第十九号印戳磨损弧与上一次相差了整整四分——方向还反了。
四分,这说明从贞观二十一年春开始,盖在凉州转运站封条上的第十九号铜符不是旧的那一面了。
老吴头在那一年春天进了凉州转运站,同时期第十九号真铜符从凉州被替换了身份。
裴行俭继续往前追。他发现贞观十九年在疏勒军粮仓校的入库记录上——第十九号铜符的最后一次真品核验记录不是凉州转运站交接,而是一次“长安军器监临时核查”。
核查日期贞观十九年九月。
核查理由“西域铜符在途损耗率复核”——核查人来长安,职衔“军器监洛阳旧库录事”,姓名栏填着:郑方。
郑方在贞观十九年九月以军器监临时核查身份来到疏勒军粮仓校,亲手核验了第十九号铜符的真品。
核查完成后他在核验单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真品。铜铅比符合配方。建议送回凉州转运站封存——待安西正式启用日再发。”
然后他带着第十九号真品离开了疏勒——按程序应该送回凉州封存。
但第十九号真品从他手中离开疏勒之后从没出现在凉州转运站的封条匣里。
他把它交给了老吴头——在从疏勒回长安途中经过陇右时亲手交给了已经在老家“养老”的老吴头。
郑方本人不贪铜——他的手只有三指能用力,拿不起刀,但他的配方册上准确地画出了从凉州到陇右私仓之间的每一条可用私粮道。
杜荷把裴行俭的转运记录比对表摊在石桌上。
二十三份转运单的拓片排成一条直线——贞观十四年到十九年之间印戳磨损弧的变化是一条接近完美的渐变弧线,这是连续使用同一面真铜符的自然特征。
贞观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之间印戳磨损弧与前面的连接完全断开——弧线不是延续前半程然后以新符开始,而是反向。
那是另一面铜。
在弧线断开的那一个点的坐标被裴行俭用朱笔精确标记了出来——贞观二十一年春。
凉州转运站。
封条核验吏调换。
“真品在他手里。他往凉州来不是抢——是要把自己一年前亲手放进封条匣里的那面仿品重新取出来放入第十九号真品。
这样在封条与货物核对时绝不会出现异样——账面上第十九号永远在凉州。而他可以用一年前那面仿品替出同款的真品拿去盖陇右调拨单。调拨单只认印戳和年月,不追溯镜检铜铅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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