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自己把真品锁在军器监旧库暗格里,在贞观二十一年灭灯时只用“已失据”三个字做了交代——这三个字在李世民听来是一个老臣在为自己曾经经手的账目失误做最后的请罪。
但实际上褚遂良说的“已失据”不是指账目——是指铜符。
他已经失去了对那面被锁在暗格里的第十八号真铜的控制权。
暗格的钥匙不在他手里——在他以为已经销毁的第十八号残铜被血冲上了绛州水渠石板的同一个春天——暗格里那面真铜被什么人取走了。
而直到现在他还在用自己的沉默替那个取走铜符的人挡着皇帝。
杜荷在公主府槐树下把第十七号蒲州仿品碎铜和第十八号绛州血残铜并排摆好,给城阳看。
两粒铜末,两条水渠,两把刀——刃口偏转方向相同,出自同一处作坊、同一套工具。
但在同一个死者的指缝中同时嵌着第十七号和第十八号两粒铜末的事——只有他还没理清。
绛州草料商的右手小指缝里只嵌了一粒——第十八号。
蒲州跑腿王三郎的右手小指缝里也只嵌了一粒——第十七号。
两具尸体,一人一粒。
到目前为止没有第三具尸体被发现。
但狄仁杰在蒲州验尸时从王三郎被刃口割破的袖口内层折缝里还刮出了第二粒粘连得极紧的碎屑。
颜色与第十七号不同,是第十八号的色泽——刃口在穿过袖子时先钩脱了粘附在刀面上的头一粒旧碎铜,同时被袖口纤维刮离嵌缝的那一点微粒。
同一把刀上先是第十八号残铜的旧碎末和第十七号仿品的新铜末叠加着——两粒先后崩自同一把刀的刃口,都混在了绛州和蒲州两具尸体的衣服褶皱中。
这不是作案细节。
这是在暴露自己的轨迹——同一把用两种废铜混合原料淬出的凶器,每劈进一个身体就会崩下一粒包含着两套配方残屑的铜末。
而要同时拿到十八号和十七号的铜料来淬这把刃的唯一前提,是能同时摸到这两块铜。
两个能摸到这面钥匙的人——一个生活在褚遂良的暗格壁柜外,另一个那面就是程叔酒坛上的仿品——这两面铜料分处两间厢房两座城。
除了第三个人——即老吴头这个磨铜匠——将两处不同源配方合在同一炉刃口的这第三个人,正是劈了十几年柴的那个左撇子。
而且上个月还在官道上经过每一处旧日的水渠之间。
“所以这把刀——是你父亲的。不是他为伤人打的那一厘铅,是他当年随手放在伙房角落里留给以后徒弟的那块试刀料。
老吴头是那个徒弟。他用师父留在灶膛的试刀料把那两样旧铜末烧在了一起。”
城阳说完把槐安从怀里轻轻放在摇篮里。
孩子睡着之后她又走到石桌前坐下重新看了一遍从益州发来的张昌配方册抄件。
她翻到第十七号铜符配方那页背面夹层中和前页一模一样位置挤着一条极细的左手注——张昌写下。
“老吴头炉号与郑方同。均为师承杜如晦。灶房青砖下埋有铜料样。待有缘人。”
她伸出手指在纸面上顺着这行字的一个一个摸过去——每一个左手的歪斜笔划中都藏有微弱但确定的指纹凹痕。
张昌在写的时候手指上的铜锈还没有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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