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把册子藏起来。
他只是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掌压在翻开的那一页上——掌心的汗把那一页的墨迹洇出了一个淡灰色的手印轮廓。
然后他抬头看狄仁杰。
“大理寺的封皮你用的是薄竹纸。验尸时把竹纸夹在通关税单之间拓印戳——竹纸上会留下你手指的油脂。
你是那个在绛州验第十八号血铜末的人。你不是来杀我的。你身上没有铜锈味。”
狄仁杰在井沿另一边蹲下来。
他没有亮腰牌。
只是把随身带的小铁皮盒打开,把里面五粒铜末放在两个人之间的井沿石板上。
张昌低头看了一遍——他的视线在每粒铜末上停的时间都差不多,只有看到零号残铜时停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把手从册子最后一页上移开了。
册子翻开的那一页——全册的最后一页——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不是配方编号。
不是铜铅比。
是一行用左手写的字。
张昌会用左手写字——杜如晦笔记里提过——他在大理寺所有人面前都假装用右手写到发抖,是为了让人以为他的格式审录记录都是右手正书。
但他真正想写的东西从来不用右手。
这一行左手字写的是——
“零号残铜配方缺失的那一厘铅在贞观十六年秋被杜如晦补进了第十七号仿品——补完的那面仿品至今仍在杜克明次子杜荷手中。模具原品——建成太子东宫监制——在陇右张玄素处。
郑方是玄素之徒——自洛仓偷废料学的配方。郑方教我识铜字。我教师郑方如何查格式待核查栏的空隙。
合我们二人之力做了刘仁轨大营军粮簿的修正——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但有一个名字不该说的人把我们的名字全部抄在了同一条官道。水渠。铜末。旧档案册。”
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张昌没有改口说他。
整段话中没有提到那个人的名字,连暗示都没有。
但在“把我们的名字全部抄在了同一条官道”这一句里他用了一个词——“同一条官道”。
不是“同一条水渠”。
不是“同一个档案柜”。
是“同一条官道”。
从太原到长安的这条官道——当年军器监运送赤铜符的原始路线。
不是任何一个官员会描述的词汇。
只有当年亲自跟过那趟武德九年九月从长安往太原方向押送铜符入关的人——才会把这条官道的起点和终点反过来。
从太原到长安——是回收铜符的方向,不是配发的方向。
配发方向是从长安到各地。
这个人脑子里记的路线方向与所有档案记录相反——说明他在武德九年九月押送过至少一批赤铜符从太原回长安。
他不是匠作监的人——匠作监的人在长安铸符配发出去。
他是旧唐朝从太原往长安押运物资的人。
太原。
武德九年。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杜荷如果在这里他会立刻站起来。
因为武德九年从太原往长安押运过任何东西而至今还活着的人,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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