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
房玄龄的头七还没过。
李世民在含风殿暖阁开始办一件他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极其不符合他执政风格的事。
他让门下省把贞观十七年至今——整整五年——朝廷所有重大决策的原始讨论记录全部调进含风殿。
这些记录平时锁在门下省的档案库里,十几大箱,堆了一面墙。
李世民用了三天时间每天晚上挑灯翻看。
翻到哪一页就在页边用小字写批注。
批注比往常奏折上的朱批更短、更直接——有时只有两个字“是矣”,有时只有一行“这道旨当年不该下”,有时干脆在空白的页边画了一个圈。
圈的内容没有解释。
五月十九日深夜。
李世民把所有档案翻完之后,让内侍把那十几箱记录重新送回门下省。
只留下了一份——贞观十七年腊月,杜荷第一次在太和殿抱他大腿哭诉太子委屈那天的起居注。
这份起居注当时是由褚遂良以起居郎的身份记录并签字的。
褚遂良的记录写得很详细:杜荷跪在殿中,左手扯着李世民的袍角,右手拍着地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殿下心里苦”。
起居注里还附带了一句褚遂良自己的按语。
按语里说:杜荷此举,不知是疯了还是聪明。
若是疯了——他抱着天子的腿控诉天子,疯了才做得出来。
若是聪明——他用一次彻底的疯狂换掉了整个东宫一百多颗脑袋。
是疯是智,尚不可断。
李世民重新看到褚遂良这句话的时候,在“尚不可断”旁边批了一行字。
这是皇帝在起居注上极少数的批字。
那行字写的是:五年后朕知道答案了。他是聪明。
五月二十。
含风殿暖阁传出一道御旨——宣驸马都尉杜荷于明日午后入宫觐见。
传旨内侍没有说明召见事由,只是把时辰和地点重复了两遍:午时三刻。含风殿暖阁。
不带随从。
不许记录。
杜荷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槐树下喝城阳今早新冲的一杯槐花蜜水。
昨天夜里孩子又在她肚子里动到了天亮。
早上她难得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槐花已经落了一地。
她把蜜瓶打开——新一季的槐花蜜刚收回来,颜色是清透的金黄,不像去年的蜜那样深沉,但甜里带着一股尚未稳住的新鲜香味。
杜荷放下杯子,把圣旨折好放进袖口。
他站起来伸手摸槐树的树干。
树干温热——正午的太阳已经把整棵树烤透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门——把杜如晦的笔记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第一页,看了一遍父亲留给他的那行字。
次日午时三刻。
杜荷踏入含风殿暖阁。
暖阁里的光线很暗——不是暗沉,是那种被太多帷幔挡住光的阴凉。
李世民坐在一张矮榻上。
他身上盖着长孙皇后留下的那件白狐皮。
狐皮已经有些旧了——领口处磨掉了一小撮毛,露出底下的皮板。
案上的灯只点了一盏,灯油烧到了灯芯的中间位置——说明这盏灯从他上午开始批折子一直烧到现在还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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