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想起他之前在太府寺旧档翻查赤铜符时曾经顺带翻过尚药局的职官年表——张允济是从贞观八年就入尚药局的老御医。
李世民年轻时在战场上受过的旧伤、中年以后的头风旧疾、还有近几年逐年加重的气喘——都是张允济一手调理的。
张允济如果能出宫,说明陛下的病还有常规医案可循。
张允济不出宫——只能说明一件事:医案已经不能写出来了。
“你跟我说这些——不是让我去查什么。”杜荷看着程咬金。
程咬金用他那只折断过一根手指的右手拍了拍杜荷的肩膀。
他的力气比两年前在左卫伙房拍他后背时轻了很多——不是因为他老了,而是因为他想控制住自己传达出来的那个分量。
“我就是让你知道。知道不是为了做什么。是为了——到时候别人让你做的事,你能分得清那是不是你自己的意思。你才多大?”
“你爹当年在这宫墙里走了二十多年才算是把这堵墙摸透。你才进来几年?这里面的人说话都是弯的。一个人跟你说一句话,你要拐三个弯才能听出他的意思。不容易。”
程咬金说完把嘴里的粽叶嚼碎吞下去,又把叶子渣吐在路边的草丛里。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去找薛仁贵喝酒。这小子再过一阵子就要请战西域了,趁他还在长安,我得多灌他几壶。”
程咬金走了。
杜荷站在照壁的阴影里。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长安城端午节的街头热闹非凡——远处有人在赛龙舟,近处有人在卖雄黄酒。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将军在宫门外低声说了几句话。
没有人知道尚药局的首席御医已经两个月没有踏出过宫门。
这座城表面的热闹和底下的沉重要同时存在——一个在街面上,一个在照壁的影子里。
杜荷回公主府的路上绕了半圈路。
他绕到太常寺的药园旧址墙外。
这里从前是太常寺种药材的地方,后来废弃了,只剩下一片荒地和几株没有被拔干净的白术。
他站在荒地的边沿上看着那几株白术。
白术是张允济从前在医案里给李世民开的健脾益气方里的君药之一。
药园废弃之后白术还在长,但没有人再来收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公主府。
回到槐树下的时候城阳已经把婴儿褂子放进了藤篮里。
她坐在石凳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看杜荷回来她没有问去了哪里。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杜荷意识到——她也在宫里活了十几年。
她比他更早闻到含风殿里那股被熏香盖住的药味。
“端午宴上父皇咳了五次。每次咳的时候他都把身子往西侧歪——因为西侧坐的是长孙无忌。他不想让长孙无忌看到他咳嗽。但他挡不住手帕的颜色。”
城阳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只有从小在宫墙里长大的人才分辨得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担忧——担忧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不知道时间。
“我去找一趟张允济的药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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