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串在一起之后,看到的是一个被拆成十几份不引人注目的小循环的整体图案。
门阀不是在一个时间点做了一件事。
他们在大约三个月的时间里反复制造不涉及刑事犯罪的轻度摩擦——摩擦不严重到需要上报太府寺,但频繁到足以让每一个想走赤铜符驿道的商队反复计算风险。
狄仁杰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一份补充备忘录,附在了他从绛州带回来的那份报告后面。他在备忘录的结尾写了一句。
如果只读户部的商税月报,你会看到商税下跌。
如果只读刑部的治安月报,你会看到沿路纠纷增加。
但如果没有索引册——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两件事是同一只手做的。
因为这只手故意把碎片丢进了不同的盒子。
四月底的最后一天。
狄仁杰把他建索引册的方法写成了一份操作规范,提交给了李治。
他在规范的标题里没有用“东宫数据网”这个词——他用的词是“东宫跨部文书关联索引”。
这份操作规范只有十几页,但它实际上搭建了一个轻量级的政务信息流通平台。
这个平台不新建任何部门,不增设任何编制,不改变任何部委的文书呈递流程。
它只做一件事:当各部文书流入东宫归档的时候,由度支联络录事按照统一的关键词体系进行分类标注,然后将标注结果录入一份供东宫核心属官查阅的关联索引。
标注过的事项如果与之前的某条索引存在关联——同一地区、同一时间段、同一类纠纷、同一批人名——就在索引册里打个结。
杜荷后来在公主府的槐树下读到了这份操作规范的草稿。
他读完之后想起自己当年在县学黑板上画的那个九宫格。那天黑板上最后一格他没有填——他告诉学生那一格叫做“索引层”,需要等到你们每个人都长出自己的坐标体系之后再用自己的方法去填。
他说完就把粉笔放在讲台上。
狄仁杰是第一个走到讲台前拿起那支粉笔把“索引层”填进九宫格的学生。
五月初。
狄仁杰的关联索引第一次发挥了超出他预期的作用。
兵部递来一份边防旬报——旬报中提到安西都护府下辖的疏勒镇最近收到了三批从长安出发的商队。
这批商队走的不是常规的河西走廊路线,而是绕行了更加偏远的一条北线岔路。
旬报中对这批商队的评价是正面的——他们认为走北线岔路有助于在偏僻方向开辟备用补给路线。
但狄仁杰在关联索引里把这条信息标注上去之后,与其他线索打出了一个结。
他在绛州走访时记录过一段口述。
其中一支太原出发向北绕行的商队,在绛州歇脚时曾经跟车马店的店主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走长安了,走北边,疏勒那边有人接。”
当时狄仁杰没有深究这句话,因为他在那轮调查中的核心任务是追溯商税危机背后的恐慌源头。
但现在这句话跟兵部旬报里的“三批商队绕行北线岔路抵达疏勒”这两个信息串联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新的事实。
恐慌不只是让商队远离赤铜符驿道。
恐慌还让一部分商队被引导到了其他方向——并且这个方向恰好与长孙无忌此前在贞观二十一年的西线布局中试图安插自己人的那片区域重叠。
狄仁杰在关联索引里又打了一个结。
他把这个结标注为绿色——绿色不是危险,是需要持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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