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三下,没有灭。
正月初七。
长安城又下了一场雪。
雪比除夕夜那场大了很多。
公主府后院的槐树枝条被雪压弯了。
杜荷站在树下把积在压弯树枝上的雪轻轻地扫掉了一部分——留了一小堆在树枝上。
他说树枝被雪压弯不是坏事。
压弯了春天弹回去的时候新芽会发得比往年多。
城阳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在树下扫雪。
她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很大了。
她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看着雪落在他父亲当年种下、他儿子天天浇水、程咬金经常坐着喝酒、薛仁贵挂过弓弦的大槐树上。
院子里的井沿上有一个破了口的粗酒碗——碗底结了一层薄冰,碗边留着两三滴昨晚程咬金送来的那壶武德九年老酒洒在地上的印子。
正月过完的时候,长安城有两个消息同时传遍了朱雀大街。
第一个消息来自太史局——正月十三,太白昼现。
第二个消息来自东宫——正月十五,李世民在偏殿手书了一封给李治的密信。没有人知道信的内容。
但李治看完信之后把那件袖口接了两截补丁的蓝色旧便袍从衣箱里取出来挂在书房的正中。
挂的位置高到他的头顶恰好碰不到袍子的下摆——但他每天跪坐在书案前抬头能看到这件袍子。
正月十六。
太极殿偏殿。
李世民在暖阁召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长孙无忌。
第二个是房玄龄——房玄龄是被两个儿子用轿子抬进皇城的,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走完从皇城门口到偏殿的那段路了。
第三个是杜荷。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不旺。
李世民让人把炭盆移到离榻远一些的位置——不是因为怕热。
是因为炭火太旺会消耗暖阁里本来就不多的气。
御医说他现在需要在透一点风的屋子里待着,不能让气太闷。
他把那把旧弓竖着放在榻边。弓梢落地的位置还是北墙砖缝上面。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让暖阁里的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的话。
“朕决定在今年册立李治为皇太子。正式的册封大典——朕想把日期定在二月二。龙抬头。这个日子朕选了三年。三年前李治入主东宫的时候朕没有给他正式册立——是因为当时的朝堂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个十几岁的储君。现在他十九岁了。”
“他在偏殿主持过军务议事,他在东宫发过五道追查令,他在太极殿正殿上见过满朝文武的每一个人。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御花园追蜻蜓的孩子了。他——是朕的太子。”
长孙无忌站在暖阁中间。
他的手垂在身侧。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