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地上弓梢压着的那道金砖灰线。
灰线从东宫正堂延伸到太极殿偏殿,再延伸到太府寺核对组的核算桌,再延伸到太原北都行宫地库夹墙后面的那扇木门,最后延伸到雀鼠谷干河床里被薛仁贵拆下来的那张空弓。
这条灰线上每一步都有人倒下去——穆秋岩、曹校尉、还有即将被传唤的张昌。但每一个倒下的人旁边都站着一个被格式托住的人。
段尚、狄仁杰、裴行俭、穆仲秋。
以及那个在太原城外废弃驿站旁的矮槐树下放了一张度支学堂报名表的少年,把刀放下,拿起了笔。
李治把弓从地上重新拿起来,放回墙上。
弓梢朝北。
弓弦朝南。
他最后一次在这间正堂里使用这件武器时它没有弦。
但他今天发出的五道指令在长安城的上空绷紧了一根肉眼看不见的弦。
当天下午。
朱雀大街公示栏上贴出了大理寺对张昌的传唤告示。
告示的格式跟普通刑案传唤告示不同——在告示末尾加了一栏标注。
标注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本次传唤系太府寺核对组对太原至洛阳银两转出记录交叉比对之必要配套程序,涉案人可通过大理寺标准传唤程序主动投案。告示贴在朱雀大街公示栏最中间的位置。
那个位置平时只贴朝廷恩科放榜和重要祀典通知。
贴告示的差役贴完之后在公示栏
他听见过往的百姓有知书识字的低声念完告示上一句话——
“张昌。赵国公府账房。”
然后念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公示栏右上角的红色官印——是东宫的章,不是大理寺的。
同一时刻。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站在后院书房窗前。
面前的案上摆着今天下午褚遂良暂停休沐的通知、大理寺对张昌的传唤告示抄件,以及他自己在两个月前亲笔签过备案章的薛仁贵任职令底稿。
三样东西放在同一张桌上,每一件都指向他的不同方向。
褚遂良被停职——他失去了尚书省左庶子这条联络管道。
张昌被传唤——他的外围账房系统面临被逐个击穿的可能。
薛仁贵升职——那个在高昌前线学会四片箭羽的弓手,已经不再是公主府的护卫,而是正六品的赤铜符军驿巡查校尉。
弓手换了弓,刀刃朝外。
他没有撕掉任何一张纸。
他把三张纸逐张看了一遍。
然后把案上的一盏灯从桌角移到桌中央。
灯
这是他上次在偏殿里从皇帝手里拿到的最后一样东西——面子。
一个六百里外的军仓。
“来人。去账房。把张昌这五年经手的所有来自太原方向、洛阳方向之外的转入账记录全部封存。封存完了送到太府寺——不是给我过目。”
“直接送。封存清单按照度支司的格式贴条写——来源、经手人、核销时间三栏都填全。一个字不许落。他填完之后把清单送到明算堂陆元规的第三层铁柜里。钥匙不用给我。直接寄到公主府——城阳收。注上五个字:不用还回来。”
门口灰衣老仆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低头退了出去。
赵国公把桌上的三张纸重新叠好放在灯下。
灯火烧着纸的边缘,但纸没有被烧到——他在纸和灯火之间垫了一块很薄的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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