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太原崔家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后面收了九年的旧账。
九年来他每天傍晚关门的时候都要把那扇木门上的铁闩从里面反锁一遍——不是因为外面有人要进来,是因为他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住会走出去把旧账的事告诉别人。
今天他走进的不是崔家的木门。
是太府寺的大门。
门开着。
没有铁闩。
杜荷转身往皇城走。
走到朱雀大街半路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殿脊上的琉璃瓦在正午太阳下反着光。
那束光在他眼里折射进了槐树枝的影子,把他的视线从殿脊拉到了程咬金左卫营灶房的烟囱口。
他知道那里有程咬金给他煨着的一壶酒。
他要在那壶酒旁边跟程咬金说一件事。
左卫营灶房。
程咬金正在磨斧子。
跟十几天前杜荷出发时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磨的不是宣花斧的斧刃,是斧柄尾端那块被砸弯的铜包头。
杜荷在灶台对面蹲下去。
从灶灰里扒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火棍,在灶前的地砖上画了三个字:崔。
褚。
赵。
“雀鼠谷埋伏我的人有三组。第一组是崖顶上三个刀手——他们的刀是制式军刀,刀柄上缠的牛皮条打了左卫营的同心结绑法。不是左卫营的人,但受过左卫营出身的教头训练。训练他们的教头——”
杜荷把柴火棍在‘赵’字上画了一个圈。
“——是赵国公府账房张昌的一个亲戚。叫曹校尉。以前在李泰的魏王府当过三年府兵教头。李泰失势之后被调到了太原附近一处军驿做操练教头。不在编,只做临训。雀鼠谷那三个刀手就是他在太原训出来的。”
程咬金把斧柄翻过来,用拇指试了试铜包头的紧度。
没有说话。
“第二组是崖下那个灰衣人——穆仲秋。他不是埋伏。他是来交证据的。但他被崔家派来跟踪我的另一个灰衣人跟在后面——那个跟踪穆仲秋的人才是崔家的真正眼线。”
“第三组——在蒲州驿站的路上还有一拨人。这拨人不是刀手,是信差。穆仲秋抄的那份格式贴条在四天前被送到了褚遂良的书房里。”
“信送到了但他没有出动任何人为难我——信从太原被送到了褚遂良手里,而刺杀被拦在雀鼠谷,他们之间的协同节奏在雀鼠谷断了。”
“曹校尉——这个人我认识。”
程咬金把斧子放在灶台上。从灶火里夹了一块炭放进酒壶底下的炭槽里——给杜荷煨着的那壶酒已经热了。
“贞观十九年他在魏王府教府兵近身刀术。李泰失势之后魏王府散了,他领了一份军驿闲差被发配到太原。他这两年一直在太原附近的军驿当教头。”
“赵国公府账房张昌跟他是连襟。张昌那个在兵部当曹参军的侄子张士衡——上次被你从焉耆中转站名单上挤掉的那个——是他外甥。这一家子人全是赵国公外围的零散棋子。凑起来能搭一局棋。拆开来每一颗看起来都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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