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公府账房张昌的远房侄子。我知道。不用说了。”
杜荷把蜜瓶拧上盖子。“长安城里没有人是不认识任何人的。关键不是他认识谁。是他在太府寺的注册名册上现在已经被段尚的核对组登记了。西域路的商税格式以后所有人都要被登记。登记不是惩罚。”
“只是透明。你今天在丹墀下把那张图画对的那一刻——你那三份备份已经全部被东宫小录事放到度支司和明算堂的各存处。”
“往后赤铜符上的数据流转不会再依赖任何个人记忆,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们都会被标准格式锁在系统里。没有人可以背着系统养出新的穆秋岩。”
槐花落在他的袖子上。
袖口的茶渍和蜜瓶盖沿的香味混在一起——这个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回头往皇城门口看了一眼。
薛仁贵站在那儿朝他轻轻举了一下雁翎弓。
端午早朝散后不到一个时辰,太极殿偏殿的门被太监从里面合上了。
偏殿里只有三个人。
李世民坐在那张软榻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柄旧弓。
李治站在他右侧——换下了储君绯袍,重新穿上了那件袖口接了两截的深蓝色旧便袍。
长孙无忌站在丹墀
他刚从正殿出来,朝服未换。
正午的光从偏殿的南窗斜斜地打在赵国公的右肩上,把他半边脸笼在亮处、半边脸藏在暗处。
这个光影的分界线恰好沿着他的鼻梁中轴,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刚才在正殿上被迫当众请求“照准杜荷西域策原案”的败将。
另一半是贞观朝三十二年来从不曾被任何人事真正击溃过的国舅。
“朕今天在正殿上批了杜荷的方案。你当朝说照准——那是你的话。朕没有让你收回去。但朕有几句话——单独给你。”
李世民把旧弓从膝盖上拿起来,竖着放在地上。
弓梢磕在金砖上的那一声闷响和他在正殿上磕弓问“张士衡是谁”时用的是同一个力度。
但这次磕完之后他把手从弓臂上松开了。
弓没有倒。
竖在那里。
竖在他和长孙无忌之间。
“贞观十七年腊月。杜荷在大理寺狱里跟朕说过一句话。他说——臣怕死。朕当时觉得这个人有趣。”
“一个怕死的人,敢在大理寺狱里当着朕的面承认怕死。这种诚实不是不怕死的人能装出来的。后来朕发现他有另外一个特点。”
“他不但怕死——他还怕别人死。他在度支学堂的教案里教过一个概念叫‘容错窗口’。意思是任何一个制度设计都要预留出足够的时间让执行它的人犯错误——因为人一定会犯错。”
“容错窗口不够大的制度,迟早要把人逼到死角里。逼到死角里的人做出来的事——比犯错误更可怕。”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
他在等李世民说完。
“朕今天准了杜荷的西域策。不是因为他把商税格式推到了龟兹。是因为他在方案的第三页背面写了一份备选方案。他写备选方案的时间是今天凌晨。离早朝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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