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恪虽然是李世民的直属大将,但安西军镇的后勤补给调度从贞观十九年起就有一部分走的是兵部某位郎中的手——这位郎中姓崔。
博陵崔氏出身,五姓七望里的人。
他的位置恰好卡在兵部与安西军驿之间的粮草调度核算环节。
崔郎中帮了赵国公三年,不是因为立场,是出于利益交换。
五姓七望中的博陵崔氏想要在西域商路上分一杯羹——过境税的分配权。
这件事长安一直不给松口。
赵国公给了崔郎中一句话:西域商路一旦纳入度支直报系统,太府寺会把过境税核销权从地方市署收归长安统一调配,门阀在龟兹的小算盘就彻底打不成了。
但如果能阻止度支直报往西推那两百里——或者至少在焉耆中转站塞一个自己人的核算员进去,过境税的分配权就能继续保持灰色状态。
门阀和赵国公在这个问题上的利益是一致的。
都希望西域商路的数据不要那么透明。
一个有漏洞的系统才有操作空间。
杜荷想把系统堵死——把漏洞用格式填平。
那他得罪的就不只是赵国公。
是整个想在西域分钱的利益链。
长孙无忌把桌上的第三份东西拿起来。
这是一份拟好的奏疏草稿。
笔迹不是他的。
是崔郎中亲笔。
奏疏的内容看上去很公允。
臣兵部度支郎崔某启奏——安西军驿赤铜符通道为军务要道,今拟将商税数据搭载军驿通道共行,恐有军情泄露之虞,军报与商税格式混淆恐误戎机。
恳请陛下将商税数据另辟专驿,不与军驿共用。
这段话如果放在早朝上被崔郎中当众念出来,杀伤力是双倍的。
第一层杀伤力在军事层面——任何人都不敢在军情泄露的风险点上公开反对。
第二层杀伤力在流程层面——崔郎中不反对赤铜符双窗合并在龟兹设度支分署。
他只是建议商税数据“另辟专驿”。
这个“另辟”一旦被批准,杜荷的整个方案就要从头建一条新的驿道。
建新驿道要征地、要调马匹、要派驻驿卒——每一项都要走兵部和卫府审批。
而兵部和卫府里有赵国公的人。
这条新驿道如果走正常流程,审批周期至少半年。
半年之后乙毗咄陆的问题早就凉了,西域策也跟着凉。
这不是否决。
是拖延。
用合规的理由拖延。
拖延到方案自己过期。
长孙无忌把崔郎中的奏疏草稿看了第三遍后,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两行。
第一行。
另,焉耆中转站虽已废弃多年但地处天山南路要冲,重启改建当由兵部派员监造,不宜独归度支司调度。
第二行:臣举荐兵部曹参军张士衡赴焉耆督办改建事宜。
张士衡久在兵部掌军驿修缮,熟悉赤铜符形制,可保工期无虞。
张士衡——这个人是赵国公府账房张昌的远房侄子。
不是科班出身。
靠的是叔叔在赵国公府管了十七年账的老面子,在兵部挂了个曹参军的从六品闲职,平时只负责兵部驿站房舍的修缮预算。
几乎没人认识他。
但焉耆一旦交到张士衡手里监造,这个人在改建过程中能在中转站留一扇只有赵国公知道的暗窗——窗不开在赤铜符的切换槽上,而是开在日常巡站记录的格式里。
只要焉耆站的日常巡检记录格式由张士衡来设计,将来所有经手人的换班时间、驻站周期、铜符交接口令——都会被标记在一种赵国公能够提前掌握的格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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