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放下笔,把城阳泡的第三杯茶推到一边——茶已经凉透了。
他拿起那张粗糙的地图站了起来,走出书房,穿过后院那棵槐树的影子。
树冠已经浓密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五月的太阳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地图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是从度支学堂的黑板上迁移过来的格式草稿,但每一条都带着明确的执行方向。
他把笔合上,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往皇城的方向走。
他没有先去找李世民。他先去找了段尚。
段尚在太府寺的度支核算房里,面前堆着三摞刚从太原、洛阳和幽州汇总上来的月度核对表。
他的眼睛已经被数字熬出了一层薄薄的血丝。
杜荷把西域商队受损清单和过境税核销记录并排放在他面前。
段尚低头看了第一遍,看到了西突厥只劫东去商队的规律。
看了第二遍,看到了通关文牒登记环节的信息泄露。
看了第三遍,他的手指在过境税核销记录的最后一栏上停住了。
那一栏的抬头是“经手人”——龟兹城负责通关登记的小吏名字。
每个名字都不重复,但每个人名字前面的隶属机构都相同:龟兹市署,属安西都护府下辖但不受度支司直接监管。
“你在想的跟我一样。”
“西域的商税数据——从龟兹往西,不在度支直报系统里。”
段尚把核算表翻到背面,用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
线左边写了两个字:长安。
线右边写了两个字:龟兹。
他在龟兹往西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太府寺的度支直报网最远到高昌。高昌往西,所有城镇的商税数据汇总走的是安西都护府的军驿通道。军驿通道上的数据格式和度支直报的格式不是同一套。”
“两边的税册在核销环节无法交叉比对。龟兹的市署小吏想在自己的通关文牒上添一笔、删一笔——没人能从长安查到。”
“这个人只要被西突厥买通,乙毗咄陆就能在天山北麓精准地挑东去的商队下手。他挑的不是货。他挑的是信息盲区。”
“不对。他没有被买通。这个漏洞是从安西都护府设立那天就存在的。贞观四年郭孝恪拿下高昌之后,安西的军报体系和民政体系一直没有缝合。军报走赤铜符,民政走普通驿递。”
“商税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接。这不是一个人被买通的问题。是制度上的断头路。”
段尚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炭笔放在桌上,看着杜荷。
“你想在安西补这条路?”
“不是补路。是修一条新的。现在修路不需要增兵。只需要把度支直报的格式从高昌往西再推两百里——推到龟兹。然后在龟兹的通关文牒登记环节嵌入太府寺格式的标准三栏:来源、经手人、核销时间。”
“这三栏一旦嵌进去,东去的商队被劫之后,长安就能在当月追到受损商队的完整数据链。乙毗咄陆在天山北麓每劫一支商队,就等于在度支的数据网上踩了一脚。脚印会留在格式里。”
“他的三万骑兵断不了透明数据——他只能断货。断货断一阵子,断不了丝绸之路的根。因为商队会绕路。但商税数据一旦能追到每一笔损失的源头,长安就能用经济补偿把商队拉回来。”
“你这个方案的本质不是军事。是——用商税数据的透明度来防御军事威胁。”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