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说了一段话。
“陛下。臣提出清核,不是为了质疑商税直报的制度。商税直报是贞观年间最成功的财税改革之一。”
“臣多次在赵国公府对来访的地方官员说过同样的话。臣质疑的是——制度的执行者是否具备持续的、不依赖某一个人的自我纠错能力。”
“商税直报系统从设计方案到落地执行到人才培养,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杜荷。杜荷的能力臣不怀疑。但一个制度如果完全仰仗一个人的能力和操守来运转,那这个人一旦不在了,制度还能不能转?”
“臣不是诅咒。臣是在问一个问题:度支司能不能在杜荷不在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一次全面清核?如果能,说明这个制度是健康的。”
“如果不能——那说明这个制度把所有的支柱都架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这不是杜荷的问题。是制度设计的问题。”
他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李世民。补了最后一句话。
“陛下,臣不是在查杜荷。臣是在查一个制度会不会被一个人的离开击垮。杜如晦当年的度支核算框架之所以能撑到今天,不是靠他一个人。是靠他把框架写成了标准流程,交给户部,交给度支司,交给每一个能用标准流程干活的人。”
“臣欣赏杜如晦的方式。臣只是想知道——杜荷的方式跟杜如晦的方式,是不是同一种方式。”
杜荷站在队列的最后面。
从七品的度支学堂堂长,在朝堂上的站位已经接近殿门了。
从殿门到殿中是五十步。
但长孙无忌这番话里每一个字都压在这五十步的距离上,压得结结实实。他提到了杜如晦。
他把杜如晦拿出来当尺子,量杜荷够不够格。
这话怎么回?
不回——等于默认自己的方式不如父亲。
回——等于在大殿上当着李世民的面跟赵国公辩论度支制度设计的优劣。
而李世民最不喜欢的就是臣子在他面前辩论制度。
因为他认为制度是皇帝的私事。
臣子辩论制度等于伸手进皇帝的袖子里翻东西。
杜荷选择了第三种方式。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从他的位置走到殿中需要五十步。
他只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从队列的最末端走到了倒数第二位。
然后他站住了。
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换了一个站位。
但这个动作本身——李世民看见了。
长孙无忌看见了。
房玄龄看见了。
程咬金在武将班首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在指尖打了个转。
“诸位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后,李世民把长孙无忌的奏疏放到左边那摞奏折的最上面——不是中间。
是左边。
左边是门下省转呈的日常政务。
放在左边意味着:这道奏疏朕看了。
但朕不批。
朕把它退回日常流程。
按照程序走。
长孙无忌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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