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六月初三,李承乾的信到了。
杜荷当时正坐在公主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薛仁贵劈了快两年的柴,斧子在他手里已经不像工具了,更像一件长在胳膊上的附件。
他一斧子下去,柴块裂成均匀的两半,断口齐整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裂开的木茬子在六月下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
城阳在廊下缝一件小孩的衣裳。
不是他们的小孩。
是右藏署王元轨家刚生的那个闺女满月了,城阳说要送一件亲手缝的。
她的针脚比去年好多了,走线又直又密,缝出来的衣领子圆得像个标准的半圈。
杜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阳光从廊檐
她把针往头发上抹了一下,继续低头缝。
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袖口
那是她六岁那年长孙皇后给她戴上的。
跟她从不离身。
这个下午安静得像是被泡在一大缸温吞水里。
六月的风吹在脸上是软的。
槐花的季节刚过,树枝上挂着些零碎的残瓣,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杜荷的肩膀上。
他不去拂。
就让它们待着。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正门。
是偏院的侧门。
那个门只有郑方会敲。
但郑方敲门是两长一短的节奏,这次是一声接一声,不急,但不停。
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写一个字。
写了一遍,又在同一个地方重新描了一遍。
薛仁贵的斧子停了。
他把斧柄攥紧了一寸,偏头看了一眼杜荷。
杜荷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向侧门。
拉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年人。
穿的不是官服,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
袖口磨出了线头。
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不是长安城的黄土,是一种发红发黏的土。
杜荷在辽东见过那种土。
在辽东和黔州都见过。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寻常的麻纸,封口处用了蜡,蜡上压了一个印。
不是官印。
是一颗很小很窄的私章。
因为太窄了所以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字。
“杜先生,这封信是从黔州来的。有人托我送到你手上。那人说,‘臣在黔州一切都好。活着。勿念。’但他让我见你的时候不要跟你说这句话。他让我跟你说的是另外一句。”
“什么话?”
“‘最近的夜里,有人在我窗户外头站着。不是黔州本地人。说长安口音。’”
杜荷把信封接过去。
中年人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关上门,走到石桌旁边坐下。
没有马上拆信。
他先看了一眼薛仁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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