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导是他能找到的最老最可靠的代管人。
等到下一任堂长被国子监正式任命之后,训导会把公章移交给那个人。
训导接过公章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公章放在讲台上,然后在讲台上放了一壶新泡的茶。
茶壶嘴冒着白汽。
跟武德五年杜如晦第一次来县学讲课那天训导给他泡的那壶茶一模一样。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也是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就走了。没什么长篇大论。他说了一句:走了。然后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回了一下头,说茶不错。”
“你也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说了。他就笑了。你爹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写的隶书一样。方方正正的。”
杜荷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很烫,但他没皱眉。
“老先生,我也走了。”
“去吧。茶我替你留着。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喝。”
杜荷走出度支学堂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格一格地照在青砖地面上。”
“几个学生在廊下背书,声音嗡嗡的。他听了一下,背的是‘货殖列传’。就是他自己写的那版教材。
四月十二,杜荷去了一趟西市明算堂。
陆元规正在给一个布商理账。
算盘拨得飞快,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刻钟。
理完之后他把算盘一推,抬头看见杜荷站在门口。
“你来了。”
“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
陆元规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家那个度支学堂办得怎么样了?”
“学生毕业了三十多个。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那就对了。我二十年前跟你爹说过一句话:你将来教出来的人会比你更厉害。不是因为你教得不好,是因为你教的人站在你的肩膀上。现在你爹的肩膀上站着你,你的肩膀上站着狄仁杰。这就够了。”
杜荷在陆元规对面坐了一会儿。
店里很静,窗棂上糊的纸被风吹得微微发鼓又微微发凹。
账本上的墨味和算盘珠子的木香混在一起,闻起来很安心。
四月二十,程咬金请杜荷吃了一顿饭。
不是在家里请的,是在左卫营的灶房里。
程咬金自己下的厨,炖了一锅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了。杜荷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端着碗吃,程咬金蹲在灶台旁边拿勺子舀汤喝。
“杜家小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把度支学堂带好。等下一任堂长来了,我就退下来。”
“你才多大就退?”
“不是退。是让。等有人能把书院带得比我更好的时候,我就去做别的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但总会有事的。”
程咬金把勺子往锅里一丢,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
“有你爹的影子。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的。什么事做完了就放在那里让别人接着做。自己又去做下一件。”
“一辈子没歇过。你要是不想像他那么累,就记住一件事:打仗的时候站在山脊上最后一个走是对的,但过日子的时候不要最后一个走。走中间。中间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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