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青州府,青河县。
初春,日头刚暖。
街上的青石路被往来的客商踩的很光亮,沿街两侧商铺林立。
城东的回春堂早早卸了门板。
刚逢晨市,求医抓药的百姓络绎不绝。
一墙之隔的后巷,倒落的清静。
宁理一身黑布短打,竹篓搁在脚边,蹲在青砖墙根下。面前摊开的干荷叶上,一小堆草药摆放的整齐。
“我说宁家小子,你爹走后,你这处理草药的手法倒是一点没落下。”
回春堂的赵管事拨弄着荷叶上的紫色草药,绿豆大的眼中闪过几分赞赏,“尤其这紫斑草,根须竟是一点没伤着。”
紫斑草是锻骨药膏的主材料。
药效十之八九凝在根须上,采摘时稍折了半分,价值就的砍去大半。
眼前这小子能将其处理的这么完好,足见其手上火候。
“就是这成色嘛......”
赵管事话锋一转,啧了两声,随手抛过一串铜钱,“罢了,也就是看你手脚干脆,换了旁人,这带枯斑的最多给八十文。”
宁理稳稳接住,掌心一掂。
正好两百文。
草药有无枯斑,他心知肚明,当下也不辩驳,只起身拱手:“我爹生前常说,整条长宁街上,属赵管事您最公道。”
赵管事眯起眼睛,手指在袖口里捻了捻:“你小子,倒是比你那死心眼的爹机灵的多。”
宁理垂眸不语。
此个世界武道昌盛,内城的武馆世家对紫斑草需求极大。
各大药堂的管事借机压价、中饱私囊,早就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好在他懂规矩。
早早将品相最好的三株单独塞进赵管事的袖口,这才保住了这小半筐草药的底价。
他一个外城来的,既没背景又没靠山,若是少了点眼力见,怕是连着回春堂的后巷都进不来。
目送赵管事出了巷子。
宁理这才叹了口气。
重新蹲下身子,将铜钱仔细塞进贴身的布袋里。
算算时日。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有一年了。
前世熬夜猝死。
再睁眼,便成了这青河县的“宁理”。
记忆中,原主是老爹山上捡回来的弃婴。
老爹的发妻早年就因病过世了,老爹也一直未再续弦,硬是将这个捡来的孩子拉扯长大。
许是出生时先天不足,原主从小体质就很弱,就是从城南走到城北都喘的厉害。
奈何原主心比天高,做梦都想成为那高高在上的武者老爷。
一年前,原主缠着老爹说要习武。
老爹拗不过他,凑了三两银子,将他送去了外城的一处武社。
结果那武社的老拳师一摸骨,直接说他的根骨太差,乃是下下之姿,根本与习武无缘。
然而原主偏偏不信邪,每天强练桩功,结果本就孱弱的身子扛不住这般折腾,没练两天就生病了,一命呜呼。
这一年下来,虽然说身体依旧抱恙,但宁理踏踏实实的跟着老爹学了不少识药的本事。
在这世道里,这点本事足以让他混口饭吃。
......
日头西斜。
宁理站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背起竹篓。
从长宁街出来往南走上半炷香的功夫,再穿过一道高大的牌坊,眼前的景象立马就不一样了。
青河县分内外城,其中的划分很森严。
内城住的多是官绅富户,里面有各大武馆和老字号商铺,世家大族也扎根于此。
道路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街面整洁,巡街的衙役都要多上几班。
而外城,则是帮派,底层百姓的聚居地。
过了牌坊,青石路就没了。
换成坑坑洼洼的泥土路。
路两边多是低矮破旧的土木院落,鼻尖也充斥着汗酸味以及隐隐的泔水味。
半年前,家里光景还算过得去。
虽然只有老爹、小妹和他三口人,但老爹一手采药看病的本事,在外城守着间小草药铺,日子倒也安稳。
可近半年来,外城的帮派为了抢地盘,一番拼杀后,只剩下几支大势力划街而治。
宁理家所在的苦水坊,便落进了黑虎帮的掌控。
黑虎帮一上位,打着“护佑街坊”的旗号,将每个月上交的“平安钱”翻了好几倍。
为了凑这例钱,老爹上山越来越勤。
一个月前,他从山里回来染了恶疾,隔夜就走了。
宁理想到这些,心里一阵酸涩。
他打心底感激这个视他如己出的糙汉子。
可老爹这一辈子治病救人,安分守己,到头来却落了个好人没好报。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