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以尹诚的作风,恐怕这瑞草堂也要被巡山所抄了……待回到家中,指不定老爹会如何收拾自己。
“该死的沈孤鸿!”
热闹散去,百姓纷纷离开,那些城中权贵的眼线,更是飞了似的跑回家中,急忙朝自家主子汇报情况。
街道上,巡山所大部队已奔赴瑞草堂与田家。
剩下一小部分人,则替张家父子将那些一箱箱的草药搬进了广济堂,也算物归原主。
街道上,沈孤鸿长刀划过,鹰妖首级便被他斩了下来。
沈孤鸿向张家父子掏了块麻布包起。
尹诚则看着沈孤鸿手中锐利的刀,忍不住啧舌:“阿鸿,想不到这刀还真被你铸成了,要不你把刀给我,我另外拿别的好东西和你换?”
沈孤鸿莞尔一笑:“尹监正,你见过有人给出去的东西,还拿回来吗?”
张老爷子揣着一块布料走了出来:“阿鸿,要不今日在这吃过饭再走。”
沈孤鸿却摇了摇头,脸上始终挂着笑意:“不了,今日无暇,还得去送礼呢。”
沈孤鸿大步远去,张家父子一脸疑惑的看向尹诚:“阿鸿这是去给谁送礼?”
尹诚同样一脸疑惑。
恰好此时徐茂生等人搬完了货物,从药店里走了出来,尹诚便向他问了一嘴。
徐茂生若有所思:“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昨天好像听铁牛说过,沈大哥好像让他们去把白杨村的许老爷子接来城里。”
话音落下,尹诚,张家父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天鹰武馆。
自从前些日子,杨明被当场斩杀,天鹰武馆也随之被查封,武馆中的弟子,奴仆也随之离去。
整个天鹰武馆,也随之落寞了下来。
不过几日时间,偌大的庭院里,被堆满了枯枝落叶。
然而,这一日,大门虽仍旧紧闭,但门上的封条已撕裂。
庭院中,柱子与铁牛浑身酒气,满脸通红的坐在凉亭中。
“沈大哥给咱们这差事还真不好干。”
“可不是嘛,得亏咱俩年轻,要不然还真喝不过他。”
今日,二人早早的便奔赴了东岭白杨村,只为将许老怪接到城里。
这许老怪原本还挺好说话,一听二人要带他进城,死活不愿意,甚至还要下逐客令。
最后,还得是柱子想了个馊主意,借口自己与媳妇和离后,痛苦难耐,恰好今日有时间,便与许老怪喝起了酒。
这可苦了铁牛了,又要憋笑,又得时不时的附和几句,还得陪酒。
只因铁牛心里清楚,这小子这些日子别提过得有多舒服。
以前赚多少钱全都上交,如今赚得更多了,他还自己一个人花。没事还去青楼里喝喝花酒。
两人轮番上阵,终于将许老烟喝趴下,这才借了辆驴车,赶紧将他拉到城里。
待其醒来时,已到了天鹰武馆。
“柱子,你说沈大哥送他这大礼,这老爷子咋还闷闷不乐的?还非得让咱们把门关上?”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的事情完了,等沈大哥来就对了。”
堂屋里。
许老烟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一双长满皱纹的手,轻轻拂过扶手
虽满脸通红,一身酒气,但,那双老眼中热泪打转。
“爹,我回来了,孩儿回来了……”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画面。
他爹总坐在这把椅子上喝茶,边上还有一把戒尺。
每当他不认真练武时,他爹就会让他在这罚跪。
而这时,他娘便会上来劝阻。
他缓步起身,走出堂屋。
演武场的青砖地缝里长出了枯草,被雪压得伏在地上;兵器架还在老地方,只是上头空空荡荡,连一根棍子也没剩。
后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逃离武馆时,树干只有大腿粗。
而如今,已经抱不过来了。
他走到树下,若有所思。
忽的走到了后方,拨开绕树生长的蔓藤,下方是一块干裂的树皮。
底下露出一道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刻着几个字:“我徐彻要做天下第一武夫!”
是他十岁那年自己刻的。
那时他爹还在,拎着戒尺追了他三圈,骂他把树刻坏了,转头却又给他炖了一锅羊头,说什么吃羊头人会聪明些。
他就这么在偌大的武馆里走来走去,每到一处,便会停留一会儿,往事历历在目。
可惜,物是人非。
他又回到了堂屋前,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走进堂屋
而是静静的坐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他也不嫌冷,就那么坐着。
雪落在他肩上、膝上,落在他生了白发的鬓角。
铁牛和柱子这才注意到他,赶紧过来为他掸掉积雪。
“许老爷子,你咋坐这了?”
“许老爷子想啥呢?在想怎么接手天鹰武馆吗?要我说,别想那么多了,先把门打开,让别人知道,天鹰武馆又有人了,才是真的!”
许老烟赶忙制止二人,令二人不由得愈发疑惑。
“许老爷子,这是为何呀?”
许老烟摇了摇头,嘴角勾勒起一抹苦涩笑意。
天鹰武馆,回来了。
可他徐彻,回不来了。
他再不是当年那个流连花丛,寻山猎虎的徐彻了。
他的意气风发,年少狂妄,早就随着这些岁月的流逝,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他如今只是个落魄的半老头子,旧衣旧鞋,鬓角的白发比黑发多,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不敢开门。
若是遇到故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他心里比死了还难受。
雪还在下,院子里渐渐白了。
似乎有些冷了,许老烟缩成一团,像一只倦极了的乌龟,只想缩进自己的壳里。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许老烟仿佛受惊的猫,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有人在里面吗?”沈孤鸿的声音传来,许老烟仿佛松了一口气。
沈孤鸿提着鲜血淋漓的包袱走了进来,一脸笑意,将包袱递给了许老烟。
许老烟不明所以,缓缓揭开。
当一只瞪大眼睛的鹰首出现在眼前时,许老烟眼中的疑惑更浓了。
“阿鸿,这是……”
沈孤鸿莞尔:“山中有恶鹰,城中有天鹰。如今恶鹰已诛,从此青石县里,天鹰展翅翱翔!”
早在那日杨明找上门来后,沈孤鸿便在所里听到一些老人的闲聊。随即,也猜出了许老烟的身份。
闻言,许老烟更沉默了。
恶鹰,是呀,恶鹰已诛。
可自己还能算天鹰吗?自己不过是头垂垂老矣,张不开爪子的鹰罢了。若是旁人见了,恐怕得笑掉大牙。
沈孤鸿敏锐的察觉到了许老烟的黯然。
“许老爷子,你不开心吗?”
能拿回武馆,许老烟当然是开心的,只是他心中有自己的顾虑。
重开武馆?他真的做得到吗?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只觉得心怀愧疚。
当初,自己不过是随意指点了一些,甚至谈不上尽心尽力,可如今,人家不仅为自己站台,甚至还将武馆送还给了自己。
他从未想到过,竟真有人能够如此记恩。
“开心,当然开心,可是……”
“巡山所尹监正,赠翡翠玉石一枚!贺天鹰武馆完璧归赵,珠玉重光!”
“广济堂张掌柜,赠五十年野山参一支!愿徐馆主气血两旺,百病不侵!”
徐彻话说到一半,门外忽的传来接连两声吆喝。
几人抬眼望去,便看到尹诚带着几个巡山手,张家父子带着几个家仆站在门外。
“贤侄,多年未见,不愿请我们进去吗?”张老爷子捋着胡子,面带笑意。
“徐老弟,当年咱们也算有交情,武馆重开,连请帖都不愿意发吗?是怕我和你讨酒喝吗?”尹诚同样笑道。
许老烟坐在台阶上,忽然只觉得鼻子一酸。
他认得二人,当年,张老爷子正值壮年,尹诚不过初到青石县。
二人刻意的话语,这一刻,让他心中面对熟人的紧张,骤然消失。
好像他从未落魄过,只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而今天回来了,就该热热闹闹地喝一场。
许老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良久,他才再度开了口:“尹老哥,张叔,瞧你们说的。请,请进。屋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乱得很,别嫌弃。”
几人才跨进大门,还不等许老烟将他们引入客厅,门外便又传来了阵阵吆喝声。
“粟记粮行粟员外,赠金算盘一把!贺武馆财源滚滚,算盘一响,黄金万两!”
“老井村黄老爷,赠三十年状元红一坛!贺天鹰武馆否极泰来,酒暖回春!”
“崩山拳馆宋馆主,赠玄铁胎弓一柄!祝徐馆主弓开得胜,一箭千里,重振天鹰雄风!”
“金沙帮陆帮主,赠虎啸大刀一口!庆枕花虎威名不减,刀镇八方!”
“威武镖行杜总镖头,赠雁翎刀一柄!贺枕花虎铁骨铮铮,重开山门!”
“绮罗坊苏绣娘,赠青缎大氅一领!祝徐馆主雪中昂首,门庭如春!
一阵又一阵的吆喝声从门外传来,不多时,原本空荡荡的便挤满了人。
许老烟仓促应付着一个又一个的贵客,眼眶渐渐红了。
他不由得望向堂屋屋檐下,那个安静站着的年轻人。
他目光平静,仿佛这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可许老烟心里却明镜似的。
尹监正、张老爷子、粟员外、杜总镖头……这些人今日踏进天鹰武馆的门,看的不是他徐彻的面子!看的全是沈孤鸿的面子!看的是玉太岁,真河神!青石县武魁的面子!
他都是为了我呀!为了我呀!为了我才厚着脸皮把这些人都请过来!
就凭今天这阵仗!他许老烟往后不再是许老烟!而是那个曾经闻名青石县枕花虎徐彻!
但紧接着,他又不由得陷入了窘迫。
人家都送礼了,多少得请人家吃顿饭。
可,自己哪有这么钱?
屋檐下,沈孤鸿面色平静,眼中透着古怪。
“这群人都是哪来的?”
巡山所和张家来撑场面他能理解,可,怎么还来了一堆他压根没交好过的权贵?
张远坐在轮椅上,压低了声音:“你以为这些权贵为啥能成权贵?除了一些傻子,大部分可机灵着呢!今日,你又扫了乌家的面子,他们谁不怕你找借口收拾他们?”
“你还是想想,怎么办一场席吧?总不可能人家送礼过来,连顿饭都吃不上吧。”
沈孤鸿顿时皱起了眉头,正思索着,自己的钱袋子能去哪办一场酒席,还能省点钱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顿嘈杂的声音,似乎是锅碗瓢盆碰撞声。
一阵响亮的声音回荡在门口。
“聚福楼宋掌柜,带厨子跑堂,携时鲜,席面全套!贺天鹰武馆重开山门,今日流水席从午到夜,分文不取,酒肉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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