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很冷吗?”
鹿三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没,我只是,只是……”
他东张西望了一圈,一脸的心有余悸。
“我只是有种莫名的害怕,好像闯入了什么不该闯入的地方,就像上次闯入乱石沟一样。”
沈孤鸿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忽的又开口问道:“你这胆子,是怎么敢吃人的?”
鹿三有些尴尬的挠挠头:“那啥,沈大人,其实我不爱吃人。”
“只是,大伙都吃,我要是不吃的话,不太合群。我私底下,更喜欢吃点水果,树叶的……”
“你们人类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妖在江湖,身不由己。”
沈孤鸿凝视着他,那一脸谄媚的脸庞上,大大的眼睛里,透着妖魔中,极为罕见的窘迫。
也不知沈孤鸿想到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适合跟寒鳞混,适合躲到更深的山里。”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我娘还在的时候,就希望我能做一方大妖,大妖当然得吃肉了……”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发现沈孤鸿已然走远了。
他赶紧压低声音:“沈大人,我等你呀!你别忘了跟我去见夫人!”
两名伙计从远处走了过来,他身形扭动,便遁入了后院的僻静角落中,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沈孤鸿回到酒桌上坐下,粟员外几人借着酒意与沈孤鸿套起了近乎,朱魁也是满脸醉意,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不断的催着伙计,给几人满上。
粟员外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凉拌猪耳,不由得泛起了嘀咕:“朱掌柜,还有吗?味道怪好的。”
苏绣娘掩嘴一笑:“一头猪妖就两只耳朵,起码一只半进了你的肚子,你还想吃呀?”
杜总镖头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还想吃呀?沈大队头不是在这吗?多掏点银子,让沈大队头再去山里给你逮一头。”
粟员外闻言,笑得更开心了:“是极是极,沈大队头,我多花点银子,能不能请你再去逮一头,要是能把他全家逮回来,再请朱掌柜操刀,做一道“满门抄耳”!想来老的软糯,小的脆爽!”
酒意弥漫,众人哄堂大笑,却有一道格外浑厚的笑声,盖过了众人欢快的笑声,隐约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悲怆。
“好!好!说得好!好一个满门抄耳!粟员外当真是会吃!”
朱魁猛的起身,一下举起酒杯。
“我朱魁在这青石县多年,头一回见到如沈大队头这般青年才俊,沈大队头赏脸前来!是我朱魁之幸!”
“诸位今夜所食的全猪宴,是沈大队头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能享此佳肴!是诸位之幸!”
“我敬诸位一个!”
美酒助兴,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朱魁似乎还在兴头上:“诸位吃了半天,想来还不知这些菜叫什么。我为诸位一一介绍!”
“朱掌柜,你醉了,快坐下,菜好吃就行了,菜名是什么不重……”
“闭嘴!给老子听好!”
朱魁怒目圆睁,如猛虎哮山!
桌椅摇晃,碗碟颠簸
烛火飘荡,忽明忽暗。
刚刚还热络的酒桌,一下死寂了下来。
沈孤鸿微微皱眉,掏了掏耳朵,这一声咆哮,让他耳朵有些不太舒服。
朱魁走到粟员外身后,指着那道凉拌猪耳:“粟员外最爱吃的,叫交耳听心。脆耳在嘴里嚼着咯咯做响,像不像小孩在你的耳边说着贴心的话?”
他又走到苏绣娘的耳旁,指了指一道卤水猪蹄,满脸肥肉抽动:“这一道,叫蹒跚学步。”
他随手指向最中央的炭烤肋排,浑圆的眼珠子已经有些湿润:“大伙最爱吃的这道,叫骨肉相连。”
他脚步移动,端起一碟九转大肠,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这道,叫牵肠挂肚。”
最后,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沈孤鸿左侧的一道猪心两吃:“这道你们不怎么动过筷子的菜,叫做父子情深。”
他缓缓抬眼,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沈孤鸿,泪水终于决堤。
啪!
粟员外一把拍在饭桌上,猛地起身,手指朱魁:“朱掌柜!你这是何意!是存心扫大伙兴吗!”
朱魁却只是冷笑。
“你笑什……”
嘭!
众人竟毫无征兆的,先后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掌,掌柜的,这,这咋回事呀?客人咋都晕了过去?”伺候在旁的几名伙计,一下慌了神。
朱魁肥硕的大手拍了拍身旁的一名伙计的脑袋,像是在摸一条狗似的。
“人把猪养肥了就要宰,我养你们三四年,也够肥了……”
啪——!
大手猛然一抓!那名伙计的脑袋如西瓜般碎裂!汁水四溅!
寒风呼啸!窗被吹开!
寒风猛的灌入大厅!吹灭所有烛火!
顿时!整个食为仙里惊呼声一片!却在片刻后,彻底死寂。
一处不起眼的窗边,鹿三捂着嘴巴,脸色煞白,全身吓得直哆嗦。
他蹑手蹑脚的退到后院围墙,然后轻轻一跳,便跳出了食为仙后院,疯了似的逃向远处。
他就这么慌不择路的一直逃,直到跑到青石县内,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这才堪堪停下脚步。
“呼,呼。”
“卧槽!娘的!是只大妖呀!我就说怎么会有种心悸的感觉。”
“得亏老子跑得快,要不就得交代在那边了!”
他喘着气,大步朝前走去,想要尽快离开青石县,走着走着,却脚步猛的一滞!
“不行!我要这么走了!没把沈大人带回去!夫人肯定会扒了我的皮!”
“可是回去的话,也是死路一条……”
他就这么纠结来纠结去,许久,猛的一拍大腿!
“娘的!富贵险中求!沈大人才是我的大腿!说什么也要把沈大人救出来!”
夜已深,食为仙,大厅。
柴火噼啪,一口大锅咕噜咕噜的沸腾。
噌——噌——
幽幽的磨刀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酒楼中。
一座如同肉山般的身影,正坐在旁边,不断的磨着刀。
那是一把满是豁口,浑身暗红,仿佛被鲜血浸透了的巨大杀猪刀。
暗红的刀身,映射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他嘴角带笑,眼中却满是恨意。
就这么一下,又一下的磨着刀,仿佛要用心中的恨意,让这把刀变得更锋利。
粟员外等人幽幽转醒,却猛地发现,自己手脚被巨大的铁链所束缚。
整个人呈大字型,悬挂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威武镖行的的杜总镖头试图挣脱锁链,却猛然发现,体内的血气,似乎流转不动。
磨刀声依旧,众人脸色骤变。
“朱魁!你想干什么!你个臭外地的!是不想再青石县混了吗!”
“赶紧的!把我们放下来!不然老子明天让人拆了你的食为仙!”
“赶紧把我放了!此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否则!一旦让老子出去!老子第一个宰了你!”
朱魁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是不断的磨着刀,任凭身后几人不断咒骂。
良久,他忽的抬起头,拇指轻轻摸了摸刀锋,嘴角勾勒起一抹狰狞笑意。
一双眸子瞥向旁边。
那是一具巨大的骨骼,每一丝肉都被剃得干净。
那满是恨意的眼中,一下变得温和了起来。
“粟员外,我儿子的耳朵好吃吗?”
登时,刚刚还在咒骂朱魁的几人,登时哑口。
昏暗的火光下,大锅翻滚。
朱魁缓缓转过头,满是横肉的脸上,人皮褪去,巨大的獠牙从嘴角钻出。
本就如同肉山般的身躯!劈啪作响,不断放大!根根鬃毛如钢针般撕裂表皮!
“我问你!我儿子好吃吗!”
一头近乎两丈的猪妖,提着一柄满是豁口的杀猪刀,愤怒的咆哮!
粟员外等人嘴唇哆嗦,脸色煞白!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这个与他们打交了几十年的朱掌柜!是一头彻头彻尾的猪妖!
杀猪刀轻轻划过粟员外的耳朵,一丝血珠渗出,粟员外哪经历过这种事情,一张脸比哭还难看。
“管我什么事呀!又不是我杀的你儿子!是沈孤鸿呀!是沈孤鸿呀!”
有了粟员外带头,刚刚还颐指气使的几个权贵,纷纷嚷着不管他们的事情,全是沈孤鸿干的,
朱魁一脸冷笑。
沈孤鸿要死,这些人也都要死!
这些混蛋!自从沈孤鸿将自家儿子的尸体卖了过来后!他们天天打听什么时候能吃自己儿子!
不过是一些两脚羊!竟然敢打自己儿子的主意!
“喂,你们不讲义气呀,按江湖规矩,得挨三刀六洞的。”
平静的声音自一旁响起,令众人错愕。
朱魁扭头望去,便看到呈大字型吊在锁链上的沈孤鸿,一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的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头猪?
“朱掌柜,你刚刚问他们什么?”
朱魁提着杀猪刀,大步朝沈孤鸿走去,狰狞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
这些年,他宰了多少个破五关的武夫。
还从未有人能像他一样,如此淡定的面对自己,难怪能宰了自己儿子。
他深深的嗅了一口沈孤鸿的气味,只觉得沁人心扉。
儿子说得没错,这味道,百年难遇。
我的儿呀,你没吃过的肉,爹替你吃!
你们就一同到爹的肚子里头,接着打,接着闹,爹给你拉偏架!
“我问,我儿子好吃吗?”
“我不吃猪肉。”
.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