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县东南方向,正阳街,青石县衙坐落于此。
高堂之上,严肃异常。
一旁摆放着一具被洞穿了眉心的尸首,堂下还站着一排衙役,正是昨日跟随周文斌的手下。
左监正尹诚,坐在大堂一旁,张远坐在他的旁边,身后还站着五六名巡山手。
尹诚手边搁着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尹监正,你巡山所的沈孤鸿,昨日在西河杀良民四十三人,又当众射杀我衙门典史周文斌,丝毫不将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我再问你一次,这人,你是交!还是不交!”
低沉的声音自高堂之上传来,尹诚缓缓抬眼望去。
堂上之人并非县令,而是县丞林秉。
至于县令,那头老狐狸,指不定正躲在什么地方,暗暗窥视。
随手将茶水放在一旁,尹诚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沈孤鸿为民除妖,周文斌包庇奸佞,死了也是活该。”
“另外,即便沈孤鸿犯事,我巡山所自有法度,还轮不到你县衙来插手。”
县丞林秉冷笑一声:“呵。尹诚,你巡山所如今监正空缺,按律,县令大人为你上级!我奉县令之命!责令你今日必须交人!”
尹诚却压根不吃这套:“行呀,那你让县令大人亲自来找我。所里还有事情,尹某告辞。”
巡山所听命于斩妖司,斩妖司直属于当朝皇帝。
换而言之,巡山所与县衙完全是两个体系。
名义上的上级若是真能说得上话,县令也不会不出面了。
言罢,尹诚大步朝县衙之外走去。
一出大门,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猛的钻出百多名全副武装的武夫,除了衙门的人之外,还有大户人家的护卫,武馆的弟子。
甚至,还有十几个人,拉着一张张三石弓,对准着。
“尹监正,事情还未谈完,何必着急离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尹诚几人扭头望去,便看到林秉又带着一堆人走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名身披貂裘,怀揣暖炉的城中权贵。
他们似笑非笑的看着尹诚,虽不曾言语,但态度不言而喻。
“怎么?你还想在大街上宰了我?”尹诚的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早料到县衙没安好心,便留下了老乔在外预防万一。
巡山所虽受挫,但整体实力,仍略强于县衙,尤其是小队头与大队头。
谁曾想,这县衙竟直接联合了城中大部分权贵。
林秉却摇了摇头:“尹大人说的哪里话,你我同僚一场,在这青石县也算共事了十几年。我怎么会想对你下手。”
“我只不过,是想请尹监正回到县衙里,与我再好生商量一番昨日西河一事。”
“我要是不留呢?”
“尹监正若是想走,我自然让你走,只不过……”
说话间,那十余把三石弓微微偏移,对准了张远等人。
“我听闻,沈孤鸿曾经时张大队头的手下,本官怀疑,昨日西河一事,是张大队头对几年前的那次被围堵展开的蓄意报复……”
“我草你娘!”张远一下怒了。
见过扣帽子的,没见过这么扣帽子的!
“张大队头,还请慎言。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配合,本官为了还西河百姓一个公道,不得不采取一些强力措施,若是箭歪了点……”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尹诚的眼中,闪烁出前所未有的杀意。
他虽未完全恢复,但若想离去,这群人还真不一定能拦下他。
但,张远等人却做不到。
完全是在用张远等人的性命,逼尹诚二选一。
“尹监正在这青石县也坐了十几年了吧?难不成真想一辈子窝在这山旮旯里?若是本官往府城斩妖司寄上一份公文……”
林秉面带笑意,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本官再问尹监正一句,这人,你是交?还是不交?”
尹诚拳头攥紧,指间噼啪作响。
呼吸不由自主的变得沉重。
林秉似乎也不着急,静静的等待着尹诚。
不敬西河民俗,肆意屠杀百姓,当众射杀官差,不论哪一条,即便闹到府城,朝廷,他都占理。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明明有些害怕,却还是躲在一旁围观百姓,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那群西河百姓也不知怎么回事,到现在都还没来报官。
否则,再加上一众民意,足以将尹诚压得死死的。
他不交也得交。
咻——!
一阵急速的破空声自远处传来,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碎木四溅!几块木板从头上掉了下来。
若非旁人眼疾手快,急忙将林秉往后拉,他的脑袋便指不定要挨上几下。
县衙不同于巡山所,对于县令,县丞的职位,武道并非硬性要求。
像县丞林秉,只是破了第二关。
而青石县令,则对武道完全是一窍不通。
林秉有些庆幸没被这落下的木板砸中,定睛一看,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
那些碎裂的木板上,依稀能看出几道刚劲有力的字迹。
他抬头望去!那本该悬挂着“青石县衙”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门楣上,还插着一根白羽摇晃的箭矢!
众人不约而同的抬眼望去!街道尽头!站着一众青布灰衣的巡山手!
寒风呼啸,青衣鼓动。
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手中重弓缓缓放下。
“你是何人!安敢在县衙门前放肆!”林秉厉声呵斥!
步伐沉重,一众巡山手左手扶刀,大步走到县衙门前,与县衙众人对峙了起来。
平静的声音随风响起,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不是要拿我问罪吗。”
登时!众人哗然!
这小子当真不把县衙放在眼里!不仅昨日当众射杀衙门典史,如今还敢一箭射碎了衙门那块不知挂了多少年的牌匾!
乔队头眼角抽搐,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身旁这小子。
不是,正常流程不应该是先摆开阵势,和对方互掐一台,谈得拢便谈,谈不拢才翻脸的吗?
哪有一来就射碎人家衙门的牌匾。
这和把衙门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有什么区别?
然而,此时此刻,他也不便说什么。
“林县丞!我们来接我家监正大人,还请放我家大人归来!”
说话间!会开弓的巡山手已挽弓搭箭,不会的也纷纷拔出了长刀!
一副谈不拢便要拼命的架势。
同一时间,街道上,另一个方向上,另外两名大队头,也带着近百名巡山手,山勇赶到县衙门前。
巡山所两百多名人手,将整个县衙团团围住。
谁曾想,林秉压根不慌。
不仅是他不慌,就连他身后的一众权贵,也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乔大队头,此言差矣。什么叫放?本官不过是想请个尹监正留在县衙,好生商议一番昨日西河之事。”
顿了顿,他抬手指向沈孤鸿:“乔大队头,你身旁的沈大队头,昨日搅乱西河河祭,肆意屠杀西河良民三十四人,当众射杀本县典史,证据确凿。”
“你替本官将其拿下,今日你巡山所冒犯我县衙一事,本官既往不咎,否则!本官今日便治尔等一个包庇之罪!”
话音落下!在街道两旁,又钻出了两三百名由武馆弟子,家族护卫,镖行镖师共同组成的数百名武夫!竟直接将巡山所众人所包围。
显然!他们一早便做好了应对!完全是要借题发挥,彻底架空巡山所。
沉默,死寂,巡山所众人脸色难看。
整个街道上,仿佛空气凝滞,静得可怕。
人群中,沈长林一家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一路赶来,他们可是拼了老命的迈开双腿,只为追上沈孤鸿众人。
本以为自家很快就有了靠山,日后,村里那些说三道四的王八蛋就要闭上嘴巴了。
不曾想,这靠山似乎马上就要倒台了。
“爹,咱们一会儿,还要上去找阿鸿吗?”老二媳妇怯懦懦的问道。
“什么阿鸿?咱们认识他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沈长林强作镇定,但握着烟杆的手在不停的发抖
天杀的,我就知道这些读书人,做什么都不安分!
才当上大队头没几天!尾巴就翘上天!竟然连衙门典史都敢杀!真当青石县官场这么好混呀!
看衙门这架势,今天是铁了心的要收拾他,也不知道会不会牵扯到自己一家。
应该不会吧,反正村里人都知道,我可是一向离他远远的。
对!要是衙门找上我家,我就说早和他断绝了关系!
念及于此,他赶紧在地上捡起一堆积雪,将满篮筐礼物全部盖起。
“爹,你干嘛?”
“别废话,赶紧帮忙,万一这小子看到咱们的东西咋办?”
一家人正忙着盖雪时,尹诚终于开口了。
“阿鸿,带人回去。”
“无需担心,他们不敢动我。”
“我便在县衙里待上几日。”
沈孤鸿沉默不语,目光环视着周边数百名武夫,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
一阵劲风袭来!还不等林秉反应过来!
身后便传来一连串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被劈开了,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地。
县丞与一众权贵,不约而同的扭头望去,只见县衙大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掉落在地,地上还有半根从箭羽处被劈开的箭矢。原本挂着牌匾的地方,还插着一根箭矢。
仅在刹那间,众人神情骤变!
这特么!在一个呼吸内!连射九箭,这些箭!竟直接穿过众人,一箭撞一箭!一箭劈开一箭!将大厅的牌匾射落!
忽的,林秉只觉得左脸颊一阵刺痛,下意识一摸,一手的鲜血!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