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公元1544年,六月十一日。
京都,平安京。
这座昔日仿照大唐长安而建、曾为万国之都的辉煌巨城,如今早已不复旧观。
连年的战火与幕府的衰微,让这座居住着后奈良天皇的御所处处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破败与萧索。
然而,今日的御所内里,却比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难得的人气。
山名家的外交奉行宗信禅师,身着一袭崭新的紫色法衣,外罩一件由上等锦缎裁成的七条袈裟。
在两名宫内藏人(负责传达与引导的官员)的引领下,正缓步走在通往紫宸殿的廊道上。
他的身后,跟随着两列抬着黑漆礼箱的力士,但他们只能止步于承明门之外。
按照规矩,凡面见天颜者,不仅要解除一切武装,连随从都不能进入内殿。
虽然要面见的是日本自古以来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但宗信禅师的内心却平静无波。
这一个多月来,在雅子的父亲,那位左近卫权中将近卫全植的牵线搭桥之下,他几乎拜会了京都所有能得上话的公卿。
他亲眼见识了这些顶着高贵姓氏的贵族们,是如何在穷困潦倒的生活中,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可笑的体面。
此时他也深刻的理解了主公山名义光那句:“金钱,便是敲开一切大门的钥匙。”这句话的含义。
当那装满了永乐通宝和银钱的木箱被打开,当那雪白如玉的大米,绚烂华美的唐织丝绸摆在眼前时,即便是最高傲的五摄家之主,眼中也无法掩饰那份对金钱的贪婪与渴望。
穿过数重门廊,宗信禅师终于来到了传中的御所最高建筑,紫宸殿前。
此时,这座号称日本最为威严的殿宇,一根根梁柱早已褪色,朱红的油漆都剥了大半,露出底下木材的原色。
殿前的左近樱与右近橘倒是依旧繁茂,只是无人精心修剪,显得有些杂乱。
脱下木屐后,宗信禅师在一名侍从的引导下,踏入了这座代表着日本最高权威的紫宸殿的内部。
殿内光线昏暗,地板上的叠席已磨损得起了毛边。
正上方,是天子的“御帐台”,有一道竹帘垂下,将帘后的后奈良天皇与外界隔开。
在日本的古老传中,天皇乃是天照大神在人世间的子嗣,是统治凡人的地上神。
因此这道竹帘,也预示着将天皇与凡世隔绝开来,乃是一种仪式所需。
御帐台之前,左右两侧则分坐着十数名身着宽大“束带”朝服的公卿。
他们头戴“冠”,手持“笏”,一个个面容严肃,正襟危坐。
若不是身上那身衣物实在是陈旧和寒酸,倒是显得十分有气势。
坐在最前列的,便是当今朝廷最具权势的几位人物。
分别是关白一条房通,左大臣,近卫植家,右大臣西园寺公藤。
雅子的父亲左近权中将近卫全植也侍立在侧,悄悄向宗信禅师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外臣宗信,参见陛下。”
按照觐见的礼仪,宗信禅师一路低着头,在距离御帐台十数步之遥的地方伏身下拜,行了最恭敬的“再拜之礼”,将额头差一丝触及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公卿们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竹帘之后,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威严的的声音,其话的语调怪异,乃是日本天皇专用的鹤音。
而所谓的鹤音,乃是源自平安时代,一种天皇和公卿交谈时的独特词汇和发音,外臣觐见时是往往听不懂的,因此天皇完后,还需要身旁的公卿来作口译。
此时,为天皇做口译的人正是近卫全植这个老头儿。
近卫全植站直身体,翻译道:“宗信卿,请平身吧。”
对于这种源自平安时代的鹤音,宗信禅师也听不懂,好在有近卫全植的口译,这才避免了尴尬。
“谢陛下。”
宗信禅师直起身,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头颅微垂。
“山名肥前守远在西国,犹心向朝廷,此番献纳,朕心甚慰。”
后奈良天皇先是夸赞了一番山名义光的进献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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